他用马鞭指着地上的地图：「若是打一场大的，想一气将这胡主力彻

底消灭，那风险极大。兵力悬殊，稍有不慎，在座的诸位，连同孙某在内，说不

定都要把命赔在这睢阳城外。」

众听了，脸色都变了。

「可若是求稳呢？」孙廷萧话锋一转，「只求打退胡，解了睢阳之围。这

样固然能保全大伙儿的命，但伤不了敌多少筋骨。胡一旦跑了，必定会引

来更多、更强的兵马报复。」

他的眼神沉下来：「到了那时，咱们就只能赶在敌军大部队合围之前，带着

睢阳城里的军民继续弃城逃亡。可一旦丢了睢阳这颗钉子，胡的铁骑就能顺势

进运河、进淮河。整个江南的富庶之地，便将沦为胡马的场。咱们，退无

可退。」

聚义厅里又静了下来。所有反王都皱起了眉－－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杀

放火，而是关乎天下存亡的死局。

看着众凝重的神色，孙廷萧知道，火候到了。ltx sba @g ma il.c o m

「打仗，没有万全之策，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收起马鞭，语气重新平

静下来，「咱们明还要再行军一。明晚扎营时，必须定下最终的战术。」

他看了一眼在场的十八路反王：「诸位今夜也都好好想想，究竟是拼死一搏，

还是求稳退却。孙某说过，我只是带路，不是各位的首领。这等关乎大伙儿身家

命的决断，不能由孙某一独断。」

大军休整一夜，次清晨拔营，往西向睢阳行进。

越靠近睢阳，沿途的痕迹就越重。这支胡虏孤军，意在打通南下咽喉，

本就没带多少辎重粮，一路全靠就地劫掠补给。他们走过的地方，像被一把钝

刀刮过。

沿途的村庄一次次撞进这群绿林汉子的眼里。运气好的，房屋烧了，赶在

胡骑到来前逃进了荒野；运气不好的，只剩一地断墙和来不及跑的被屠戮后的

尸首。

黄昏时分，大军行至睢阳以东不足百里处，前方本该是一座商贾云集的热闹

集镇。

此刻，却是一片死地。

孙廷萧面色沉沉，带着宋江、李自成、张献忠等领，牵着马从满地尸首和

发黑的血泊中穿过。这群反王平里在水泊中个个凶悍，杀越货的事也没少。

可看着眼前的景象，这些糙汉子却一个个说不出话，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血

腥味。

街上，一具年轻的尸首仰面倒在血泊里，衣衫被剥光，身上满是凌辱后

的青紫与刀伤。她死前仍死死蜷着身子，把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护在怀里。婴儿也

没能幸免，连母亲一起，被长矛钉在了地上。

再往前走，肠穿肚烂的尸首、散落的残肢，随处可见。那些伤痕不是厮杀中

留下的，是被当牲畜一样虐杀取乐。不远处几处未熄的火堆里，还烧着尸骨，

焦臭味混着黑烟往上冒。风把烟压得很低，贴着地面往脸上扑，像是冤魂尚不

肯散。

看着自己的族被异族这般践踏，这群莽心底那最原始的怒气再也压不

住了。

「啊－－！直娘贼！畜生！畜生啊！」

张献忠双眼通红，额上青筋起。他跳上一截烧塌的断墙，挥舞大刀，对着

灰暗的天空嘶吼：「杀！杀！杀！老子要把这群鞑子碎尸万段，把他们的肠子全

给挖出来！」

一向沉稳的宋江，双手也在抖。他忍着泪，哑声吩咐身后的喽啰：「快…

…派些弟兄去，别让那些畜生再糟蹋了……把这些乡亲的尸首，都体面地合拢起

来，好生埋了……」

李自成拔刀，一刀将旁边一根木柱劈成两半；刘福通咬了嘴唇，血顺着嘴

角往下滴；杨大眼和周处把牙咬得咯咯响。

在这座集镇的尸首面前，这支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乌合之众，终于把所有的算

计和保留都抛下了。每一双眼睛里，都烧着同一种东西。

夜幕降临，冰冷的秋风穿过白里那座化作废墟的集镇，将刺鼻的血腥与焦

臭味吹向了远方的荒野。

流寇联军在距离集镇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扎下营寨。正中央的空地上，燃起

了一大堆篝火。火光跳跃，将围坐在四周的各路反王那一张张沾着风尘与泥垢的

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以这堆篝火为中心，向外扩散开去。小目、老卒、新兵……数千名衣衫褴

褛却满眼血丝的汉子，一圈圈密密麻麻地围坐在这片黑夜中。没有了往的喧闹

与赌钱掷骰子的声音，整个营地安静得只能听到篝火中木柴裂的「噼啪」声。

所有都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篝火中央那个能带他们杀敌保命的

男，做出最后的决定。

孙廷萧面沉如水地坐在火堆旁，手中拿着一根树枝，刚要拨弄一下身前的火

炭开，却听得对面猛地

发出一阵沙哑的怒吼。

「这还有甚么好议的！」

李逵猛地站起身来，扯开衣襟，指着自己胸膛上的一道旧疤，红着眼睛咆哮

道：「大帅！俺们白天都瞧真切了！那帮畜生根本不拿咱们当看！若是放任这

帮鞑子南下，大伙儿的爹娘妻儿，早晚也是这个下场！俺不求稳了！俺就是要消

灭这帮畜生！俺要报仇！」

「对！报仇！」

「杀光这帮鞑子！绝不能让他们逃去江淮！」

这一声怒吼，犹如一点火星落了柴堆中，瞬间点燃了整个营地的血。Ltxsｄz.€ǒm.com

张献忠、李自成、宋江、杜伏威、刘福通、宋景诗等皆没有出声阻拦，反而一

个个紧握着刀柄，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决绝。一时间，从内圈的领到外围的小卒，

「消灭敌」、「报仇」的嘶吼声一高过一，几乎要将这浓重的夜幕撕裂。

孙廷萧静静地看着这群在同胞鲜血刺激下、彻底完成了蜕变的亡命之徒。他

没有笑，也没有立刻开，只是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将手中的树枝折断，随手扔进火堆里，站起身来：

「好。既然诸位弟兄都有这般血，都不愿看着那帮畜生再去祸害江南。」

他吸了一气，浑厚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全场的鼓噪：「那么，咱们这一

仗，便不可明哲保身，也不只是帮睢阳解围就算了。咱们就要弄险！要在这平原

上，把敌的骑兵，步兵，全都杀光！」

天汉宣和四年，十月二十五，睢阳城下。

秋风裹着血腥味和烧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