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的雨夜里，在这生死的岔路，那根线，断得彻彻底底。

韩晗吸了一气。

这一气吸得很长，很，仿佛要将这雨夜里所有的寒意都吸进肺里，去冻结那颗正在疯狂跳动、正在因为疼痛而痉挛的心脏。

他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挣扎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突然黯淡了下去。

所有的绪，所有的冲动，所有的“不忍”与“不舍”，就像是水退去后的沙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死水一般的平静。

那是“尺”的眼神。

那是绝对理智、绝对冰冷、绝对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神。

（指令确认。）

（评估：无法救援。）

（执行：撤退。）

他在心里，对自己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收到。”

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冷漠，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身影。那个身影已经被敌的刀光淹没，鲜血飞溅，像是一朵在雨中被摧残得支离碎的红莲。

韩晗转过身。

决绝，果断，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的身影瞬间融了茫茫夜色之中，像是一滴墨水滴了大海，再也寻不见踪迹。

他用她教给他的所有技巧，用她打磨出来的绝对理智，完美地、毫无瑕疵地——抛弃了她。

……

雨还在下。

京城的街道空的，只有雨水汇聚成的小溪在石板路上流淌。

韩晗在狂奔。

他的轻功极好，脚尖点在水面上，连一点涟漪都不会激起。

他在屋顶、墙、树梢之间穿梭，速度快得惊，仿佛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怪物在追赶他。

但他知道，没有怪物。

也没有追兵。

那些都忙着在那座府邸里分食那具红色的尸体，没会注意到一只逃跑的“断线风筝”。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彻底听不见了，直到那座灯火通明的相府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光点。

韩晗终于停了下来。

他落在一处败的城隍庙屋顶上。这里四周漏风，神像残缺，只有凄风苦雨在回。

他扶着湿漉漉的瓦片，慢慢地蹲了下来。

“呕……”

一强烈的恶心感突然从胃部翻涌而上。

他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在喉咙里烧灼，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让他整个都在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胃。

那里好疼。

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疯狂地搅动，像是有拿着烧红的刀子在里面捅，又像是……像是那里空了一大块，风一吹，就疼得钻心。

韩晗面无表地跪在雨里，弓着身子，像是一只煮熟的虾米。

他的白手套已经被泥水弄脏了，但他没有去擦。

他只是低着，看着瓦片上的雨水，脑子里依然在飞速地运转，试图给这种反常的生理反应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胃部痉挛。）

（疼痛等级：七级。）

（原因分析……）

他皱着眉，认真地思考着。

（可能是刚才在风吸了太多的冷风，导致胃寒。）

（也可能是中午在路边摊吃的那个包子不净，馅料有问题。）

（嗯，肯定是这样。）

（作为一名杀手，饮食不规律，胃病是职业病。这很正常。）

他用力地按压着胃部，试图缓解那种疼痛。更多彩

“回去得吃点药。”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吃点热的，喝点热水，睡一觉就好了。”

“明天还有任务。还要去领赏金。还要……还要去江南。”

想到“江南”这两个字，他的思绪稍微卡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随即，那密的逻辑便自动修正了这个错误。

（不，不去江南了。）

（师父不在了，没想去江南。）

（计划变更。）

（继续接单，继续杀，继续赚钱。）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划过嘴角，流进嘴里。

咸的。

韩晗伸出舌舔了舔。

（奇怪。）

（雨水应该是无味的，或者是带点土腥味的。）

（为什么今天的雨水是咸的？）

他抬起，茫然地看着漆黑的夜空。

雨水还在不断地冲刷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依然是那副死水般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悲伤。

他只是觉得胃疼。

只是觉得这雨水味道不对。

只是觉得……有些想不通。

为什么那个总是说“活下来才是真理”的，最后却选择了死？

为什么那个总是嫌他“脏”的，最后却让自己死在了最脏的血泊里？

为什么明明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身体却会这么难受？

“想不通。”

韩晗摇了摇，放弃了这种无意义的思考。有声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一盏红色的灯灭了。

“该走了。”

那个名为“尺”的影子，重新挺直了脊梁。他整理了一下微的衣襟，将那双已经脏了的白手套摘下来，随手扔进了泥泞的瓦沟里。

反正已经脏了。

那就不要了。

少年转身，没更的黑暗之中。

这一夜，冷雨断弦，风筝没了牵挂，终于获得了它该有的、绝对的——自由与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