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玻璃推拉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
那是一个典型的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影楼——大厅的地面铺着水磨石,被磨得有些发白,泛着经年累月踩踏之后的光泽。
正对面是一面巨大的背景墙,画着一幅褪色的山水风景,那山是青蓝色的,那水是灰绿色的,边缘已经有些卷起来了。
左手边挂着几套婚纱和西装,用透明塑料袋套着,静静地挂在那里。
右手边是一个旧式的梳妆台,台面上摆着几把梳子、几瓶已经
涸的
底
,一面椭圆形的镜子,边缘的镀银已经有些斑驳。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圆形的
光灯,灯罩的边缘有些发黄,照亮了那些被时间洗过好几次的物件。
那空气里有旧木
、旧布料和旧照片混合的味道,像是被密封了很久之后终于被打开了。
“我让姥爷帮我们联系的,镇里没剩多少
了,咱们今晚就住这儿了!这趟旅游的主题啊,就叫做怀旧!这可是儿子我特意给妈妈您准备哒!”我兴奋地说道。
母亲长叹一声,似是气恼我的所作所为。她站在门
,一步也不肯往里走,仿佛这
旧却不失整洁
净的影楼会脏了她的脚上的名牌皮鞋。
她紧紧皱着眉
,目光警惕的从那褪色的背景墙上缓缓滑过。
她的目光先是在那套挂着的门
橱窗里的展示用婚纱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收银台后方那面椭圆形的镜子上,她看到那斑驳的镜框边缘,那镀银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底色,像是那一角曾被
反复触摸过。
看着镜中
,她的眉
竟慢慢松开了。
那不满的表
也像一层被水浸透的纸,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挪动步伐,“哒哒,哒哒哒”慢慢地走到那面背景墙前,抬
看着那幅青蓝色的山水画。
她的目光在那画面上停留了很久,像是正在从褪色的颜料中辨认什么。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她的声音从背对着我们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我之前没有听到过的、软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了一样的语气:“这里……这地方好像是你姥爷姥姥补拍结婚照的地方。妈妈小时候好像也来过这里……”她说那话的时候,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不是好像,是就是这里!”我从挎包里掏出一叠旧照片,递到她面前。
妈妈接照片,用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慢慢地、像是翻动一件易碎品一样地翻动起来。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第一张照片早已泛黄里,只能大致看出里面是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
孩。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个简陋的儿童乐园前面,露出缺了门牙的、有些羞怯的笑容。
她的眼睛在那画面中是圆圆的、亮亮的,透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第二张照片也像是被压进玻璃桌面好久好久了,颜色变得淡了许多,但仍能看出是她穿着白衬衫和
蓝色背带裙的小学生模样。
小小的母亲站在校园门
,戴着鲜艳的红领巾,双手
叠放在身前,站得端端正正,像一棵刚刚被扶正的小树苗。
第三张照片,一下子清晰了不少。
那是她的初中毕业照。
她穿着白色衬衫配浅蓝色连衣裙,
发已经留长了,扎成一条马尾辫。
她的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
后的
廓,却还没染上后来的冷意。
她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
上,嘴角微微弯着,像是一只还不确定要不要展开翅膀的蝶,看着镜
的方向。
第四张照片里,她的
廓已经非常接近现在这个模样。
她穿着那件浅
色的连衣裙,领
有一圈白色的蕾丝花边,站在一对年轻夫
中间——她的父母,我的姥爷姥姥。
她站在那幅青蓝色的山水背景墙前面,她的
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垂在肩
,她的表
里带着一种介于认真和想笑之间的、青涩的、明亮的弧度。
妈妈捧着照片,目光从那张碎花裙的小
孩移到了那张白衬衫背带裙的小学生,又从那张老槐树下的初中少
移到了那张站在父母中间的、微微笑着的少
。
她的目光在每一张照片上都停了一会儿,像是她在用目光重新认识每一个过去的自己。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眼睑边缘慢慢泛起一层薄薄的红,那红从她眼角的边缘蔓延开来,像一层被水浸润过的宣纸。
她没有流泪,那层红只是在那里停着,像是一扇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又停住了。
她低下
,看着那张她站在父母中间的照片,那被水磨石地面和褪色背景墙包围着的旧时光,正从那张边缘泛黄的纸片上朝她涌来。
她把那几张照片捧在手心里,像是在捧着一叠被风翻动着的旧信。
她的指腹轻轻抚过那张她梳着小辫子的照片边缘,像是在触碰一段她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路。
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哑,却像是被这暖黄灯光浸软了,从她微微湿润的唇间轻轻溢出:“你从哪里找到的?”
“当然是从姥爷那里拿的,”我说,“其实啊,这次旅行都是为了妈妈你!这影楼今晚被我们包下了!”
我说着凑到母亲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蜂腰:“我,我们想和妈妈你一起,把那些照片再拍一遍,让你重新回到十八岁!”
妈妈的娇躯突然愣了一下,她缓缓抬起
,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二狗子一眼。https://www?ltx)sba?me?me导航地址WWw.01BZ.cc
那目光里有层淡淡的波光,还有一层她不愿意让它落下来的、薄薄的、温热的什么。
她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是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型就被她收住了的笑。
“胡闹!你们不知道我有多忙!”她吐出一句埋怨,可却把那些照片轻轻贴在胸
,像抱着什么怕被风吹走的东西。
那褪了色的山水背景墙在她身后静静地立着,那被时间洗过的物件们散落在灯光下,像是也陪她一起细细辨认着那些照片里
廓模糊的自己。
她的眼角那一层薄薄的红,在那暖黄的灯光下,终于缓缓地、无声地化开了。
接着,她一把将我们搂住了。
那动作来得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松开了,她不想让那松开的东西再合上。
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肩
,又环过二狗子的肩
,把我们两个都收进她那被旧照片和暖黄灯光包裹着的怀抱里。
她的脸埋在我们之间的空隙里,我能感觉到她那微微湿润的、温热的脸颊贴在我的肩侧,她的呼吸带着一种刚刚从喉咙
处提上来的、还没有完全平复的轻颤。
她什么都没有说,可那拥抱的分量里,有着比任何言语都要沉的东西。
就在这时,二狗子踮着脚尖从妈妈肩
探出脸来。
他的嘴唇贴着母亲的耳廓,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
什么似的:“马上就是娘的生
啦……良子和我想给您拍一部写真集。”
他的气息吹在她耳际,惹得她微微偏了一下
,却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