舀了一勺，嚼的次数还是十二下。

温叙也喝了一，手指搭在碗沿上，拇指来回蹭着瓷边。

刚才问好吃吗的时候，她的笑来得刚好——现在看着这个十二下，他突然懂了。

她不是在吃东西，她是在执行吃东西。

两就那么坐着。

签子在铁筒里，空盘摞着，炭火慢慢暗下去，炉子里的火只剩一点红。

隔壁桌又换了一拨，新来的一群叽叽喳喳点了满桌，他们还坐在角落，不太想动。

林晚放下手里的空签子，看着桌上那些空盘子发了一会儿呆。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是松的。

温叙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起身：走吧。

结账她要去付，手伸向桌子上的手机——手还是有点抖。温叙看见了，没说，伸手把她的手合上，按回她膝盖上，自己掏出手机扫了码。

今天我请。

下次我请。

他愣了一下，点的动作很轻。

出门夜风凉了，灌进袖。

烧烤摊的热气一下被吹散，脚踩上路面的感觉不一样了——安静了，远了。

林晚轻轻缩了一下肩膀，不自觉把胳膊往里收。

温叙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往她那边靠了半步，挡在风。

两并肩往回走。

街上比来时安静了不少，夜市的退了一半，路灯把地面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温叙走在她外侧，步子放慢，配合着她不快不慢的节奏。

路灯下，温叙低看了一眼——林晚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她自己没注意到。

等一下。

林晚还没反应过来，温叙已经蹲下去了。

不用——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尖蹭过地面。

但温叙的手已经捏住了她的鞋带，指节碰到她脚踝外侧，凉的。手指绕了两圈，系了个结，又拉了拉确认不会松。

林晚站在那里，低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发碎了一层光，后颈露出来，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的味道，混着一点烧烤的烟火气，还有他低时呼出来的温热。

温叙系好了，抬起。

两个的目光撞在一起。

很近。他蹲着，她站着。林晚的呼吸停了半拍，睫毛颤了颤，想退后一步，腿没动。

旁边路过的生拽了拽男朋友的袖子，声音不大，刚好飘进耳朵里：你看你看，家男朋友还会蹲下去给朋友系鞋带呢。

长那么帅，还那么体贴。

温叙先移开了视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没有的灰。耳朵尖在路灯下红了一截，他没注意到。走吧。

林晚的耳尖一下子烫了。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迈了一步，没回。

他没反驳。

她也没有。

两个就那么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麻——他碰到她唇角的那一下，皮肤上还留着触感，擦不掉的。

走了好几步才发现心跳在嗓子眼，一步一下地压回去了。

远处还有夜市的尾音，零星的，烤串的香气淡了，风吹过来已经是秋天的味道。

走到蛋糕店门，橱窗的灯还亮着，里面空的。她掏钥匙，指尖还带着凉意，开了两下才对准锁眼。转过身。

今天……谢谢你，温医生。

还谢？温叙看着她被风吹的发丝，笑了笑，笑意到了眼底，该我谢你的，你得蛋糕，诊室都说很好吃，至于烧烤，你不是说下回你请我嘛。

嗯。她点了点，没看他的眼睛。

推门进去，回又笑了一下。很轻的笑，站在门的灯光里，暖的。

随即卷闸门哗啦一声拉下来，咔嗒落锁，那一点灯光和夜色隔开了。

门内。

林晚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她背靠着铁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店里没有开灯，只有橱窗透进来的一点路灯，照出作台上成排的模具。

眼泪没有来。

什么都没有来。

空的。

肩膀在抖，不是因为冷，是撑了太久，松下来之后身体自己在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慢慢退了。不是好了，是身体开始一点点回来。

然后那些东西也跟着回来了。

不是一件一件的，是一下子涌上来的。

微辣加糖。

她连眼皮都没抬，嘴自己动的。

他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一下——他知道了。

擦嘴角，纸巾擦过去的时候她没躲，指尖碰到唇角那一下是烫的。

他蹲下去，她站在那里，后颈露出来，很近，闻到了——路说什么来着？

男朋友。

她没反驳。

手指攥上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不应该去。

不应该坐在那里。

不应该让他碰到嘴角的时候不动。

不应该——可是她去了，她坐在那里吃了两个小时的饭，笑他讲的笑话，让他系鞋带，连路都看出来了。

她到底在什么。

手指松开，又攥紧，来回几次，裤腿皱成一团。

没事的。

烧烤谁不是那样点，微辣加糖又不稀奇。

擦嘴角，纸巾都抽了不擦费。

系鞋带，鞋带松了绊倒怎么办。

路瞎说的，跟她没关系。

跟她没关系。

手停在半空，想再攥，攥不住了。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吸了一气，又吐出来。还在抖。

只是一顿饭。

声音是虚的，像是在说服一个不听话的。

仅此而已。

外面街上的声音还能听到，远远的，划拳的，笑骂的，有骑着电动车滴滴两声过去。

门外。

温叙没走。

他站在路灯下，望着那扇紧闭的卷闸门，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卷着远处烧烤摊最后的烟火气，身上那点暖意已经散尽了。

里面很安静。太安静了。

他站在原地，半步都迈不动。不能敲，不能叫，不能让她知道他还在。拳在袋里攥得发酸。

他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刚才碰过她唇角的那只。指尖还是热的，掌心是凉的。

微辣加糖。十二下。她走的时候肩膀是硬的，回来还是硬的。笑来得太快，收得也太快，像按了开关。

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了，回看了一眼那扇门。卷闸门紧着，路灯照在上面，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继续走。走到街角站了很久，夜风把身上的温度一点点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