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脚走过去开门。
门拉开的瞬间,客厅的落地灯灯光打在她脸上,又从她的脸反
到她面前那个穿西装、拎公文包、微微发福但依然儒雅的中年男
身上。
“我回来了。临时回来一天,明天见个客户。”我爸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和而平稳的节奏,和他平时在电话里谈案
时的调子一模一样,“绍兴的案子刚有个新突
,回来跑一趟法院补几份材料。”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鞋柜上,弯腰换鞋,顺手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动作流畅自然,好像这趟出差只是出去了三小时而不是三个星期。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你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她没有迎上去。
她转身走回灶台前,把锅铲继续用力地翻着已经煎好装盘的那锅饺子。
她背对着客厅,背肌从t恤下透出微微僵硬的感觉。
“来得及嘛,临时决定的。”我爸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到我从书桌前回过
,他对我笑了笑。“儿子,五一玩得怎么样?成绩最近稳住没?”
“还行吧。上次月考第一,一直在努力。”我尽量让声音正常。
“不错不错,继续保持。你比你爸当年强,我高中时候拿个前五都要烧高香。”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解开领带,把几盒从外地带回来的真空包装卤味和一袋茶叶放在茶几上,“这个卤鸭舌你妈
吃的,还带了两包龙井送你们数学老师,他上次特意提了嘴想喝龙井了。”
我妈把饺子端上餐桌,又端出三盘小菜和玉米排骨汤。
她做的晚餐比以前任何一顿都要丰盛,像一个妻子应该为难得回家的丈夫
心准备的那种场面。
但我注意到她在摆放碗筷时把我最
吃的凉拌黄瓜片放在我的座位面前,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先放到我爸面前让他品评。
她也没发现我爸手边少了筷子,直到我爸自己站起来去厨房拿了。
晚餐的气氛不算紧张,但有一种奇怪的沉默感。
我爸依旧是饭桌上的主角,问我的各科成绩,分析我的英语瓶颈,建议暑假上一个语法强化班,然后又说邓华这个孩子其实挺聪明值得来往但不能学他那些歪门邪道。
我妈坐在我和他之间,安静地吃饭,偶尔帮我爸夹一筷子菜,偶尔帮我添一勺汤。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寒冷,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
绪在通过身体的细枝末节往外渗。
她今晚没有正眼看过我爸一次。
每次我爸说话,她的目光都落在自己面前的碗里,或者越过餐桌看着窗外,偶尔侧过脸给我夹菜,目光短暂地和我碰一下。
那个碰触的时间里,她眼底有着某种我读不清的复杂信息,像是有什么她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不敢吐出来,只能通过眼睛输给我一点点。
我爸大概也察觉到了。
饭到中途,他放下筷子,给妈妈倒了杯玉米汁,说:“你看起来有点累。最近学校作业多?还是身体不舒服?我看你比上次瘦了些。”
“没什么,学校期末前教师压力大。五一跑出去玩了几天,回来一直又要补课。晚上跑步也停了,怕是有点返胖。”她用筷子拨着盘子里的饺子皮,表
淡定得没什么
绽。
但她左手的筷子在用拇指和食指间反复转动,一个多余的动作。
“你跑步我还不知道,哪有那么容易返胖。不过你注意休息。”我爸说完给自己夹了块排骨,剥骨嚼
,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关怀永远恰到好处,既不太
,也不太浅,刚好够让一个常年不在家的丈夫维持住体面。
饭后我爸去书房处理案子,我妈收拾碗筷。
我帮她擦桌子。
擦着擦着她突然按住我的手,把我掌心按在抹布上一动不动。
她低着
,我看不到她的表
,只看到她那半边被厨房灯打亮的侧脸。
她没有说话,手在我手心下面停了大概十秒,然后松开,继续回到厨房默默刷碗。
夜,我被客厅传来的争吵声吵醒了。
不是那种摔东西拍桌子的争吵。
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从肺部艰难挤出来的沉闷声音,像把打碎的玻璃用布包起来再砸墙。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耳朵里灌进来客厅里一声声断断续续的指控和沉默。
最先清晰的是我妈的声音。她的声音从极低的地方升起来,嗓音比平时窄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
处拔了好久才拔出来的。
“……那天在沙滩上,我看到你了。”
沉默。我爸那种特有的、律师式的沉默。不是沉默不理,是被对方突袭后消化事实准备防守的沉默。
“那个
是谁。那个白裙子。你搂着她腰——”
“既然你都看到了,那就不用解释了。”我爸的声音沉定出奇,没有一丝被抓
的慌
,只有被麻烦找上门的轻微不耐烦。
他的声线依旧是那种在法庭上陈述案
的平稳调子,“不过有些事
我也知道。你在沙滩也挺开心的吧?跟一个男
——搂搂抱抱——”
静,长达数秒的死寂。电视机待机红灯在隔了一堵墙的黑暗中隐隐亮着。
“我没——”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但刚升上去就又降回来,像是被
按住了
,“那是——那不是——你看清楚了?!”
“看得挺清楚的。你穿着一件碎花裙子,他穿着白色上衣还是外套。你搂着他肩膀还是他搂着你腰——不用细说吧。”我爸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某种冷,“你也不
净。”
然后是一连串我听不太清的低沉
流,胶着中的对话被压得很低,只有偶发的关键词从门缝飘进来。
财产分割,抚养权,
脉,离婚协议。
这些字从我爸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带任何威胁的语气,但每一个字落下来,我妈的沉默就越
。
对话持续了大约小半个小时的强度,最后是椅子在地板上的拖动声,有
站了起来。
然后是我爸最后一句话,特别清楚,一字一顿,像是给庭审作结案陈词:“我们各玩各的,谁也别管谁。这个家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脚步声,书房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客厅里只剩下寂静和我妈细碎而压抑的哭泣。
哭声很小,不是嚎啕,是那种咬着拳
、缩着肩、拼命不让别
听见的闷哭。
这哭声透过墙壁和空气钻进我的房间,在我耳膜里扩散,变成一团又一团化不开的棉絮。
我没有出去。
我知道如果我在她哭的那一刻推开房门,她就再也撑不住了。
她会在我面前彻底崩断。
而她不要那样,她今天一天都在强迫自己不在我爸面前流泪,不在我面前失控。
我得替她留住这最后一丝强撑的坚强。
于是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亲妈哭了很久,等那哭声慢慢变轻直到完全停止,才重新把被子盖到胸
。
天花板上依旧是那道从墙角延伸过来的细微裂缝,和三天前月隐湾最后那晚她盯着的那道一模一样的形制。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我爸已经走了。
走的很早,大概六点多。
书房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四五个烟
,空气里还有没散
净的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