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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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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摆下的双腿被透出模糊的廓光。

她没说话。

径直走到床边,掀开我的被子钻了进来。

床垫在她体重压上来的瞬间塌了一下,然后她用一侧的身子贴过来,把脸埋进我的胸

那一瞬间,她整个身体的温度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传到我的胸腔上。

是凉的。

手臂、肩膀、髋骨、膝盖、脚趾,都是凉的,不是冰,是被夜晚的温度吹透皮肤之后那种介于体温与体温之间的凉意。

她卧室到我卧室的距离只有走廊三步,但她在被窝里冷的程度像在门外站了半小时。

也许她真的站了半小时,只是我没发现。

她蜷在我身边的样子和那天在沙滩长椅旁边被我解开手铐后跪坐在沙地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膝盖缩向胸,肩往里收,脸埋在能感受到心跳的地方。

不同的是这次没有手铐,没有眼罩,没有跳蛋,没有任何强迫。

是她自己来的,自己推开的门,自己钻进被窝,自己把脸埋进我胸

躺了一会儿后,妈妈开始了倾诉,声音很小,从她的胸腔被挤压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碎成了几段,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太多回已经起了毛边的旧纸。

哭腔没有很重,但嗓子是哑的,音调在每一个句尾向下塌一截再勉力抬回来。

“我跟他吵过了。他什么都知道。沙滩那天他看到我们了,没认出你,以为你只是个别的什么。”她停顿了一下,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我睡衣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用脉压我。如果我和他离婚,我什么都会被夺走,甚至是你。”

这些话具体指的是什么,我当时有一大部分听不懂。

法律程序,财产接,抚养权争议,成年之间那些冷冰冰的利益较量,对高中生的认知来说还是一部没有字幕的外语片。

但我听懂了最后她说的那几个字。

“绍君,妈妈什么都没有了,妈妈现在只剩下你了。”

说出这句话时她把五个字每个都咬得很轻,手上的力道彻底烙进我睡衣下摆的棉布里,攥得那边缘已经变形。

我也攥了攥她发,的,大概是洗澡后还没完全透。

对,她是洗了澡的,但身子仍然是凉的。

说到剩下的部分时她开始啜泣了,眼泪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后的那种满脸狼藉,是那种咽了好几硬咽不下去、最后从嗓子眼泛上来时已经憋得发酸的湿意。

她把额抵在我肩膀上,用极轻极碎的声音把那天晚上我爸对她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净身出户的条件、抚养权归属、她娘家目前的经济状态、我爸在法律界的脉、还有那句“我们各玩各的”。

她说到这句话时声音哽了一下,喉管里打个嗝似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假装不知道这些内容。

安静地听着,把一只手放在她后背上,隔着那件薄薄的真丝睡裙顺着她一节一节的脊椎往下慢慢捋。

从脖子根开始,指尖在脊柱突起稍微按一下,然后滑到肩胛骨之间,再沿途下到下背那道凹进腰肌的脊沟,摸到这里时她的呼吸突然放慢了半分,然后继续往前迈进轻按了骶椎附近的小骨节。

每捋一下,她身体里被压碎的绪就掉下来一点。

她没有反抗,没有排斥,没有推开我,只是贴得更紧。

她没有穿内衣。

隔着睡裙薄薄的丝料,能感觉到她胸前贴在身上的位置。

它是软的,不是硬的,因为她太累了,身体松懈成一团没有欲的单纯依偎。

她的脚趾无意中碰到我小腿肚子,很快就挪开。

但她没有让身体离开我的覆盖范围哪怕一寸。

她的手指攥着我的t恤下摆,攥到手指微微发酸后终于慢慢松开了。

手心摊平,按在我胸正中央,感受我心室的跳动。

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稳下来,最后和我的心跳同频,快跳时她吸气,慢跳时她呼气。

眼泪不再流了,只有眼角还挂着淡淡的湿痕,浸透了我睡衣肩部的棉布。

那些眼泪不咸不涩,只是温热的,带着水本身无言的湿意。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亲吻,没有抚摸,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我只是安静地让她躺在怀里,手心顺着她的脊背从上到下,又一圈一圈绕回来。

她把这些积蓄了太久的恐惧和眼泪倒净,然后在我的体温包围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快睡着时她说话了,嘴唇贴着我的颈窝,呼出淡淡的、蕴着她自己气息的热气。声音小到更像一声叹息,而不是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你想问很多问题。妈妈以后都会回答的。如果……”

如果,后面的字我没听清。

也许是她睡着了,也许是我也已经在困意边缘滑进混沌了。

如果后面的字音变成了一声极浅极淡的鼻息,跟着她夹在我脖侧的微弱气流一同消失。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不在床上。

她那侧的床单凹着一个完整的体形状,一枚枕上横着几根散落的、柔软的黑色发丝,有些是卷曲的,有些还带着她的洗发水味。

我把手放在那凹下去的床单上,摸到它已经凉了,但枕间还残留一点微乎其微的体温印记。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声音。

我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床板想了很久。

昨晚那后半句话和此刻正嗞啦响着煎蛋的锅铲声织在一起,在我的脑袋里重组排序。

我爸提出的那些条件,她目前的不利处境,她那句欲言又止的“如果”。

把这些片段组合起来,我得出了一个太过简单、简单到有点幼稚的结论,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让昨晚的事说得通的解释:如果,如果我能考到全班第一。

我不确定这个结论对不对。

但它比别的推测都更有意义,更能让在今天早上继续擦眼泪下去。

于是我从床上翻身下来,走到书桌前翻开英语词汇书把那页折角的长难词背了一遍,然后去洗手间刷牙洗脸。

经过厨房门时她正背对着我煎第二个蛋。

灶台上调拌好的凉黄瓜已经摆好,她肩窝里的碎发用发夹随意夹着,后颈昨晚那几道红斑还没消净。

蛋壳被她扔进垃圾桶,铲子在锅里来回推着煎蛋清边。

她听到我进去,回淡淡问了一句“刷牙没”,然后就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我咬了一蛋,把昨晚那句没听清的后半句在她身上重新对位,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单词本,一边吃早饭一边背。

翻到生词表最后那页时,嘴角被油条上沾着的豆浆皮蹭花了一点,她自己站起来扯张纸巾探身过来替我擦掉。

然后她也坐回去,拿起一小块馒嚼,在嘴里把馒嚼了两,突然又抬看着我,用和昨晚那半句没尽的话一样轻的力度嘱咐我:“学校里自己的事做好了。”

“你放心。”

她点了下,没再说什么了。

窗外收废品的卡车开过楼下,扩音器放着一遍又一遍录制的喇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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