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个叔叔不成。\"凤姐淡淡道，微微停顿了一下，又说，\"你今夜去把林之孝的婆子叫来，我有话吩咐她。咱们院子里原来有几个面生的粗使丫鬟，从明起都打发到别处去，换我自己挑的进来。前院看门的婆子也换两个——你记着，靠西角门那边的，换成你你姑姑那里的两个，她们是自己，嘴紧得住。\"

平儿一一默记，低声道：\"那廊下那几个……\"

\"廊下那几个先留着，动作太大反而叫察觉。\"凤姐说，\"悄悄地换，不必声张，只说是我嫌她们手脚不利落，挑剔她们伺候的差使，她们就算有怨气也只好往这上想，往不该想的地方想不到。\"

平儿应了声\"是\"，却没动，站在那里还有些踌躇。凤姐察觉她没走，在镜中扫了她一眼。

\"还有什么？\"

平儿抿了抿唇，斟酌了片刻才开，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说出这句话本身都需要极大的勇气：\"……那位世子爷，他不是一般的纨绔子弟。婢觉得，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想好了的，不是临时起意，是……是有备而来的。\"

凤姐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又是一段沉默，长了些，长到足够让这两个字在空气里展开，让它所含的那种重量沉到地板里去。

\"你下去罢。\"凤姐说，\"林之孝家的叫来之前，先把我要送去王家的信写好，压在抱厦里那个红木小盒子底下，等我来取。\"

\"是。\"平儿轻轻福了一福，退出了房门。

门扇合拢的声音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气。

凤姐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听着平儿的脚步声沿着抄手游廊渐渐远了，这才慢慢地低下，看着妆台上那一排取下来的钗环，发间已经卸得光了，只剩两根素银扁簪还别在鬓边，是她晚间惯常的打扮。

她抬起眼，对着铜镜里的自己。

铜镜里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丹凤三角眼，柳叶吊梢眉，薄唇不点而朱，这是满荣国府都晓得的凤辣子的脸，明的，厉害的，连老太太也要留三分余地的脸。

可此刻这张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一条缝，只是一条极细的缝，在眉宇间，在眼梢处，透出一丝寻常待接物时她绝不许自己流露的东西——疲惫，和一点点藏得极的惶惑。

她想起三月十八那，书房里那双越过一张紫檀大案看向她的凤目。

那双眼睛懒洋洋的，却亮得惊，像是漫不经心地扫视猎场的猎，每一寸目光落处都带着一种叫不舒服的笃定——不是那种见着美色便按捺不住的轻浮之色，而是更处的、更叫警觉的那种眼神，像是早已将棋局算好了几步，此刻不过是不紧不慢地在收子。

那双眼睛在问她\"独守空房可寂寞\"的时候，她骂了他一句，摔了茶盏，送了客，处置得净利落，一点绽也不曾露。

可她盯着眼前的铜镜，终于在无处承认了一件自己不想承认的事——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感到了一种迥异于寻常挑逗的寒意。

那不是色目，或者说不只是色目，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比色目更沉，比色目更难甩脱。

她一直以为赵珩不过是仗着王府的势来荣国府揩油，或是借着省亲的事来伸手要好处，这两样都是她见惯了应付惯了的，无非是银钱或者，打发起来不过是手腕上的工夫。

可平儿那支赤金簪子、库房里那支凤玉簪、那句\"本王念着她\"、那句\"改再来\"，一件一件摆在一处，拼出来的却是一张凤姐看了就皮发麻的图——他每一步都有指向，每一步指向的都是同一个。

不是钱。不是什么省亲的。

是她。

是她这个。

凤姐的手指在梳妆台的台面上轻轻一叩，叩出一声轻响，然后便收紧了，指节白了一圈，又慢慢松开。

她在铜镜里盯着自己的眼睛，那双丹凤三角眼里渐渐升起了一种她自己熟悉的神——不是恐惧，是狠劲儿，是被到墙角之前先往前踹一脚的那狠劲儿。

她从梳妆台的小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笺，在砚台上研了几下墨，提笔写了起来。

写给王子腾的信她没有赘述，只用了两件事：忠顺王府近来在京中的动向，以及\"珩二爷\"此的根脚来历。

王子腾是官场上打滚了半辈子的，这两件事摆在一处，他自然看得明白她在问什么，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替她探。

信写好了，她折起来封进素色信封，在封处压了一枚她随身带的私印，不是荣国府的公印，是她自己的那枚小小的松鹤印章，是娘家那边知道的记号。

写完她在灯前坐了一会儿，又提笔在信封角上添了四个小字——\"务必从速\"。

搁下笔，她在椅子上坐了许久，什么也没有想，或者说什么都想了，只是没有让它们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从外看进来，她只是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叠在膝上，神沉静如水——和每一个寻常夜晚坐在这里的模样并无分别。

只是窗外夜风吹动廊下的纱灯，灯光在地面上摇晃不定，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忽长忽短。

一寒意从脚底板慢慢涌上来，沿着脊背一路往上，直冲上后脑勺，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了肩。

这位珩二爷，不是冲着钱财来的。

是冲着她这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