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秋文把车停在江边。最新WW?W.LTX?SFb.co^M获取地址lｔ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cｏm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又冷又湿，像有用一条浸过冷水的毛巾一下一下抽在他脸上。

他关掉引擎，熄了车灯，整个陷进驾驶座里，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灰色。

江面黑沉沉的，远处跨江大桥的灯带像一道被拉长的、半明半灭的伤。

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里。

脑子里那根弦还没彻底断掉，可已经松得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只想找个，找一个能在这时候接住他、不让他直接坠下去的。

他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照得他半张脸像被削去了一层皮。

通讯录里的名字很多，可他的手指一个一个滑过去，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最后他停在“苏维民”三个字上。

那是前阵子一个行业流会上刚存的号码。

信息工业部的高层，副部级，不到四十，正是最当红的时候。

他们只见过一面，聊了不到半小时。

苏维民对启源科技的模型架构很有兴趣，说话时总带着一种极的、近乎贪婪的专注。

散会后苏维民拍了拍他的肩，说“小戴，你有空来北京，我们好好聊聊”。

戴秋文当时只当是官场上的客套，回来便没再联系。

可现在，他能想到的，够得着的，或许也只有这个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又重新亮起来。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一个不算熟的高级官员愿意在夜接他电话，赌自己这个“初创企业负责”在对方心里还有一点分量。

可他没办法了。

他必须找一条路，哪怕这条路通向另一个渊。

电话响到第五声，通了。

“苏主任，我是戴秋文。”他声音一出，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哑、涩，像嗓子被砂纸打磨了一夜。

对面的背景极静，静得能听见一丝空调送风的声音，然后苏维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高，但极稳，像一块被四面墙托住的钢板：“小戴？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戴秋文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喘了几，喉咙里那酒气又泛上来，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用手撑住额，手心里全是冷汗，手机差点滑下去。

“苏主任，我被做局了。今晚……在我前妻家里。”他说得又低又急，像要把每一个字都从胸腔里挤出来，“他们拍了东西，要我拿份和原始代码去换。我现在走投无路了。苏主任，我没办法，只能找您。”

电话那沉默下去。

戴秋文听见苏维民的呼吸声变了一下，极轻的一下，像从喉咙处压出来的。

过了几秒，苏维民问：“有没有犯原则错误？”

戴秋文愣了一瞬，没反应过来。“什么？”

“违反法律的事。有没有伤害国家利益、投资者利益，有没有碰不该碰的东西？”

“没有。”戴秋文说，“没有任何违法的事，我更不可能碰这些。”

“那就不算大事。”苏维民的声音松快了几分，甚至带了一点极其淡的、试图安抚他的笑意，“大半夜的，我当什么呢。你这种，被下套多半也就是裤腰带那点事。说吧，和谁？”

“我前妻。”戴秋文说。

“前妻？”苏维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无语，“小戴啊，你一个二十岁出的年轻老总，半夜去前妻家被拍了，这算什么？最多算个约炮，连出轨都谈不上。你这未婚，她离了，男未婚未嫁。家要挟你，你就当没这回事，份不给，代码不给，让他们发。发出去也就是个花边新闻，最多闹上法庭，法官判你违反公序良俗，罚个两三千块了事。你那么大个公司，还怕这个？”

戴秋文听着，心里那根绷了半宿的弦不但没松下来，反而被这几句话压得更紧。

他仰起，后脑抵在座椅枕上，眼睛直直看着天窗。

天窗外面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云层染成一种污浊的橘红色，像一锅烧糊了的汤。

“苏主任，”他又开，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您没听懂。”

“嗯？”

“吴媚……我前妻。”他顿了顿，像在给自己最后一点缓冲的时间，“她也是我亲生母亲。”

他说完，电话那像被按了静音键。

戴秋文能听见苏维民呼吸忽然停了一下，然后极慢地、极地吐出来。

他听见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像对方从什么地方走到了别处。

“你再说一遍。”苏维民的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像被压路机碾过。

“我亲妈。”戴秋文说，“我爸死得早，当年我户算在外面，她后来跟我结婚了，还领证了，只是前段时间我们出了点矛盾，她跟何业飞走了。几天前我重新联系上她。今晚……”他说到这儿，喉咙像被一只铁手扼住，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江风从车窗灌进来，把仪表台上几张停车票吹得“沙沙”响。

戴秋文以为苏维民挂了，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跳。

“还有谁知道？”苏维民终于开，语气冷得不像在跟他说话，像在跟另一个代任务。

“应该……应该只有何业飞和他的。”戴秋文说，“还有她。”

“你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做。”苏维民说，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手机保持开机，等消息。这件事，我来处理。”

“苏主任——”

“听着，小戴。”苏维民打断他，“你现在把车开回家，洗澡，睡觉。明天正常去公司，该开会开会，该见见。哪怕天塌下来，你也当什么事都没有。听明白了没有？”

“我明白了。”戴秋文说，声音是虚的。

苏维民没再说话，直接挂断。

戴秋文放下手机，又坐了一会儿。

江风把他脸上的汗一点点吹，吹得皮肤发紧。

他像是被从水里捞起来，晾在了这座城市的边沿。

过了好半天，他才重新发动车子。

引擎声在空的江边极响，像一只野兽在水底咆哮。

他把车倒出江堤，往城南的高架开去。

苏维民放下手机时，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他站在书房靠窗的位置，身上只披着一件灰蓝色的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

窗外是北京西二环边的公寓楼群，凌晨两点，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

他把手机扣在红木书桌上，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张大床。

苏晚已经坐起来了，薄被滑到腰上，发松松地披在肩后。

她没开灯，只借着窗外的夜光看他，眼睛又亮又清，像在黑暗中养熟了一对琉璃珠。

“谁的电话？”苏晚问。

“启源科技的戴秋文。”苏维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