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有时候会闭着眼睛把那些画面一张一张翻过去，从她笑的样子翻到她皱眉的样子，从她练功服翻到她睡衣。

他也会给父母打电话。

周二晚上他拨了家里的号码，响了四五声才接通。

母亲的声音从那传来，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你电话了的急切。

泽伟？你到乌鲁木齐了？培训怎么样？吃得好不好？住得怎么样？

妈，你一个一个问。

我问了你好几个，你一个一个答。母亲在那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那种被时间磨软了的牵挂。你爸在旁边呢，他也想听。

赵泽伟听见父亲在那边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是在电视机前面坐着被母亲拉过来听电话了。

赵泽伟的嘴角弯了一下：培训还行，每天上课记笔记。食堂的饭比喀什的种类多一点，但味道差不多。

你瘦了没有？母亲问，让妈看看你。

妈，我视频开着呢。ｈｔtｐ://ｗｗｗ?ltxsｄｚ.ｃōｍ赵泽伟切了视频通话，屏幕里出现了母亲的脸。

她比去年他离家的时候看起来老了一点点，眼角多了两道细细的纹路。

父亲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假装在看电视但余光一直往手机屏幕上瞟。

瘦了。母亲说，下都尖了。你多吃点。

赵泽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妈，我挺好的。

父亲在旁边终于开了，声音不紧不慢的，跟平时一样。培训完了什么时候回喀什？

下周一。

你那个……父亲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你那个孩子，还在喀什？

赵泽伟听见孩子三个字的时候耳朵热了一瞬。

他从来没有正式跟父母说过沉思瑶的事，但上次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提过一回有认识的了，母亲当时追问了半天，他只说就是认识就含糊过去了。

没想到父亲记住了。

……嗯。还在喀什。

母亲的表亮了一下：是本地姑娘？多大了？做什么的？

妈，

你让妈问问嘛。母亲凑近了屏幕，眼睛亮亮的，你一个在外面，有个照顾你，妈也放心。

赵泽伟看着屏幕里母亲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低看着自己的手指，说：她叫沉思瑶。学舞蹈的，现在在培训机构当老师。

母亲哦了一声，然后笑了：学跳舞的？那肯定长得漂亮。

赵泽伟低摸了一下鼻子，嘴角的弧度没压住。……嗯。

父亲在旁边没有说话，但赵泽伟看见他偷偷把遥控器放下了，整个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笑的时候才会有的细微弧度，他笑得很小心，生怕被发现。

挂了电话之后赵泽伟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乌鲁木齐的夜景。

灯光从远处的高楼上亮起来，一小片一小片的，跟喀什那种低矮的、从土墙里透出来的暖黄不一样。

他想，如果父母见到沉思瑶，大概会喜欢她吧。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话带着一点轻快的尾音，她会主动给长辈倒茶、递水果、聊天的时候总是先听别说完再开。

他想着想着嘴角又弯了。然后他低给沉思瑶发了条消息：我妈刚问你了。

沉思瑶秒回：你妈知道我？

赵泽伟：我跟她提过。

沉思瑶回了一个猫猫惊讶的表，然后跟了一行字：你妈怎么说？

赵泽伟想了想，打字：她说学跳舞的肯定长得漂亮。

沉思瑶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往上翘着：那你妈还挺有眼光的。

赵泽伟听着那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耳边又放了一遍。然后他回了一个嗯。

培训进行到第五天，周三。

上午的安排是卫健委的一位领导来授课。

那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眼镜，说话不快不慢的，有一种常年做行政工作的特有的从容。

他站在讲台上，没翻ppt，直接开讲。

各位都是各地医院选送来的住院医师，在基层了至少一年了。

你们知道新疆的基层医疗现状是什么样的，地广稀，医疗资源分配不均，很多偏远的卫生院只有一两个医生，什么科都要看，什么病都要治。

赵泽伟坐在第四排，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自治区卫健委一直在推动优质医疗资源下沉，鼓励大家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喀什、和田、塔县、叶城这些地方，条件艰苦，但老百姓需要你们。

有些地方海拔高，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卫生院连暖气都不太够。

但越是这样的地方，越需要医生。

赵泽伟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他听见塔县两个字的时候，胸的某一块肌微微收缩了一下。

塔县。

迪丽就在塔县。

海拔四千多米，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卫生院一共就三个医生。

阿不都说的那些话突然在他脑子里重新响起来，她一个儿科的去那儿什么都得上次跟我打电话说累得站着都能睡着，那些话像一片片锋利的碎片翻涌出来，扎在他的意识最边缘。

赵泽伟坐在会场的第四排，手里握着笔，但笔尖停在笔记本页面上，墨水洇了一个小小的点。

他想起迪丽的笑，那种不藏任何东西的、阳光底下明晃晃的笑。

她以前在食堂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会把碗里的夹到他那边，一边夹一边说我不吃这个，但他明明看见她上次吃大盘的时候专挑吃。

她守了他一整夜那回，第二天早上看见他醒了，第一句话是烧退了，然后站起来给他倒水。

她蹲在宠物诊所外面抱着膝盖看猫的时候，夜风把她的发吹得糟糟的，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在揉风沙还是在擦别的什么。

她走了。

她申请去了塔县，因为他在喀什。

他那天站在医院后门，看着她上了那辆白色越野车，车开走了，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别过了。

他当时站在白杨树底下，觉得胸闷。有声

现在

他坐在乌鲁木齐的会场上，听着台上的领导说塔县海拔高、条件艰苦，那种闷胀感又涌上来了，更、更清晰、更难忽视。

他是一个没谈过恋的。

他因为不知道如何回应一个生的喜欢，而让那个生离开了自己稳定的工作、舒适的环境、认识的，去了一个海拔四千米、冬天零下三十度的卫生院。

阿不都那天说的她过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像一根埋在地下的钉子，此刻从泥土里被翻了出来，锈迹斑斑地立在他面前。

他意识到自己握着笔的手拿得太紧了，指节泛白，笔杆在他指腹压出一道色的印。

他吸了一气，把笔放下，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地名塔县。

上午的课持续到十二点。

散场的时候赵泽伟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笔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