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

但十一月底的某天，陆恒半夜起来上厕所，推开卫生间的门，发现沈霁川也在里面。

不是站着——是蹲着。

而且不是在浴室洗澡的角落，就是在马桶前面，两腿微微分开，下面的内裤褪到膝弯。

卫生间的灯没开——沈霁川只开了镜前灯，光线很暗。地址LTXSDZ.C^Om但他看到陆恒推门的瞬间，整个僵住了，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的事被抓了个正着。

“你——你怎么不敲门——”

“门没关紧。”陆恒说。他看着沈霁川蹲在马桶上的姿势，停顿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把门轻轻合上，退了出去，站在走廊里等着。

一分钟后沈霁川出来了。脸还是红的，低着不敢看陆恒。

“——你看到了。”

“嗯。”

“我不是——我就是觉得——男生站着尿总归会溅出来。马桶边沿要经常擦。蹲着就不会——”他说得很快，像在背一篇预先准备好的稿子。

“你不用解释。”

“——你觉得我很奇怪对不对。”

“不觉得。”

“骗。一个男的蹲着尿尿——”

“你穿裙子出门的时候，在外面上厕所怎么办。”陆恒问。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你今天吃饭了没”。

沈霁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出门穿的也是装。”

“你回来之后衣服上的味道。公共厕所的香薰。厕那边的香薰是玫瑰味的，男厕那边是柠檬味的。你身上是玫瑰的。”

沈霁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把后脑勺贴着墙壁，侧看陆恒。

“对。我出门穿装的时候，上厕所就去厕。一开始很害怕。怕被看出来。后来发现没有会盯着我看——大家都是进了隔间、锁门、解决问题、洗手走。根本不会有专门看你是男是。”他顿了顿，“但还是会紧张。每次进厕之前心跳会快。出来之后手心出汗。但有的时候我在洗手台前照镜子——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穿着裙子、扎着发——我就想，我本来就该进这间。”

陆恒走过去，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

“那就进。”

除了姿势之外，沈霁川还多了另一个习惯。

小便之后，他要用纸巾。

第一盒湿厕纸出现在卫生间的时候陆恒以为是沈霁川给他自己买的——陆恒有时候会用来擦马桶边。

但他发现那盒湿厕纸消耗得特别快。

一周换一盒，而马桶边一周不是经常擦。

后来他才注意到，每次沈霁川上完厕所，冲水声之后总会跟着一张纸巾被从盒子里抽出来的声音。

他没有问。因为不用问。他知道这个男孩在用他能想到的每一种方式，做自己。

十二月底，沈霁川的衣柜里已经找不到一件男装了。

不是丢了——是全部收进了衣帽间最底层那个不贴标签的抽屉处，跟那些旧t恤、硬牛仔裤、宽大的运动短裤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时候，外面完全看不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像一被封起来的棺材，安静地沉在衣帽间最不显眼的角落。

常穿的衣服全部换了。他出门现在只穿装。

不是那种特别扎眼的装——他不穿高跟鞋（除了玛丽珍平底鞋），不化浓妆（最多涂一层透明唇釉和防晒），不戴什么夸张的首饰。

他走的是那种很常的生穿搭路线：米色毛衣配格纹短裙加色打底裤，白色羽绒服配直筒牛仔裤和雪地靴，藏蓝色牛角扣大衣配碎花连衣裙和高领打底衫。

发扎低马尾或者编成松散的侧辫，有时候戴驼色贝雷帽把碎发压住。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五官雕细琢，皮肤好，个子一米七五但在南方生里也不算突兀。

走在街上，就是一个稍微高挑一点的漂亮生。

第一次穿装出门上课——不是出校门，就是在校园里——是在十二月中旬。

那天他站在玄关照了快十分钟的镜子。

不是犹豫穿什么——衣服早就在昨天晚上挑好了挂在衣帽间门后面。

他是在做心理建设。

之前出校门逛街、去超市、去医院拿体检报告，他都穿过装，但那些都是在校外。

陌生不会认识他。

但在学校里不一样。

同班同学、室友的熟（虽然搬出来了但跟刘洋陈旭偶尔还会碰面）、外国语学院那些在寝室楼下偶遇过的面孔——这些都认识“校沈霁川”。

“如果碰到刘洋怎么办。”他问陆恒。声音不大。

“刘洋这学期在补考高数。每周二下午都在图书馆四楼啃题。你没发现这学期在校园里很少碰见他吗。”陆恒说。

“那万一碰到陈旭呢。”

“陈旭这学期没怎么来上课。他家里好像出了点事。上次在系里看到他填了休学申请。”

“那万一碰到不认识的但是家觉得我眼熟呢——”

“你眼熟是因为你好看。不是因为你是男的。”

沈霁川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酒红色格纹短裙，色加绒打底裤，棕色雪地靴。

发扎了低马尾，用酒红色的丝绒发圈——特意配裙子的。

脸上什么都没涂，但嘴唇因为刚才咬了好几次有点红，看起来像涂了一层很淡的唇釉。

“好看吗。”

“好看。”

“——说实话。”

“我每次说的都是实话。”

沈霁川吸一气，拉开门。

走廊里有其他宿舍的开门出来——四零五住着计算机系的一个男生，正背对着他们锁门。

沈霁川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那个男生锁完门转过身，看了沈霁川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礼貌地让开了路。

没有认出他。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校级别的致五官——但没有把这副五官和“男生”联系起来。因为他现在从到脚都是的。

电梯里碰到一个生——住四楼另一个方向的，英语系的，之前在食堂打过照面（沈霁川记得她，但她显然不记得沈霁川）。

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陆恒，露出了一个“你朋友很漂亮”的礼貌微笑。

出了电梯，走进校园。

那天天气很好，十二月的阳光下，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画出错的影子。

有学生骑着共享单车按着铃铛穿过林荫道。

有在场上跑步。

有在花坛边喂猫。

一切都是正常的、常的、跟之前每一天没有区别的。

没有停下来看他。没有露出奇怪的表。没有说“那是不是沈霁川”。

他穿着裙子和雪地靴走在陆恒旁边，手背上偶尔蹭到陆恒的手背。

走到教室门的时候，他的心跳大概比平时快了二十下。

但推开门之后——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