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在茶楼里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把一壶茶喝得没了颜色，才起身会了账，继续往南行去。

已经西斜，将路面照得金红一片，可越往南走，路上的竟越少。

先是那些挑担推车的行商渐渐不见了，再后来连道旁的茶棚也空了下来，棚顶的茅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有几处已经塌了半边，灶膛里积着厚厚的灰，像是许久没用过。

天得早，申时刚过，便被西面一堵低低的云墙吞了，光线从灰白变成青灰，再变成一种透亮的、快要暗下去的蓝，山风从坡上滚下来，吹得野一片片倒伏，像有看不见的大手在海里翻梳。

“这地界的怕不是遭了灾。”厉龙君把折扇从袖中抽出来，在掌心轻轻一敲，“否则没道理连官道都荒成这样。”

曲非直点了点，两又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愈发暗下去，远处的山脊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官道尽的路碑半埋在丛里，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

就在厉龙君几乎要开说“不如回找户家”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影。

那是个挑柴的老汉，背着一个巨大的柴捆，步子沉得像踩在泥里，两条腿有些罗圈，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只驮着壳的老。

厉龙君几步追上去，曲非直跟在后面，近了才看清那老汉的模样，约莫六十来岁，发花白，身上套着一件补了七八层的灰布短袄，脚上是露着脚趾的鞋，肩膀被扁担压得塌下去，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时辰碰上，先是吓了一跳，柴担子差点从肩上滑下来，待看清是两个年轻公子才松了气，地笑了两声。

“老丈，打听个事。”厉龙君拱了拱手，面上带笑，声音也放得和气，“这附近怎么这样冷清？我们往南走了几十里，官道上一个都不见，连茶棚都空了。”

那老汉把柴捆换了换肩，抬起袖子抹了把额的汗，又打量了两几眼，才哑着嗓子道：“两位……两位是从北边来的吧？”

曲非直几步上前，也是一拱手：“正是。老伯，天快黑了，我们兄弟赶路错过了宿，不知这附近可有村镇借宿一晚？”

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又把柴担子往肩窝里颠了颠。

“前是有个村子，叫沈家村，就在这山坳后，顺着这条道再走二十来里就是。”他抬手指了指南边，又慢慢地补了一句，“不过……两位公子，听老汉一句劝，能不去，还是别去的好。”

厉龙君眉梢一挑：“这话怎么说？”

老汉张了张嘴，像是不知从何说起，好半晌才把柴担子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拄，自己先蹲了下去，从腰里摸出根竹烟杆，拿火石点了，吧嗒吧嗒抽了两。

烟雾从他嘴角漏出来，被风一吹就散，像他肚子里那点话也散成了麻。

“几百年前，那里还不叫沈家村，叫十八里铺，穷得叮当响，村里百来户家，倒有七八个姓。后来村里出了个姓沈的，不知怎的发了大财，翻修祠堂，置办田产，又给村里修桥铺路，把整个村子都抬了起来。村里感恩，才改叫沈家村。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如今年久了，外只当沈家村都是姓沈的，其实真正姓沈的，就那一户。”

“这一带的，谁不知道沈家老爷的宅子大得跟衙门似的，门石狮子都有两高。可这几年，怪事一桩接一桩。先是几条进山的路被野藤封了，再是夜里总听见外有东西在叫，像娃娃哭，又像猫儿叫春，一宿到天亮，停都停不下来。村里不敢出门，畜生也不见下崽，连塘里的鱼都翻了好些白肚。接着，就丢了，好好的后生白里还在田里活，晚上回家吃顿饭，第二天就不见了，门敞着，被子还温着，就是没了。村里报官，官差来了几趟，别说找到，连根发都没找见。到后来，也不只是后生了，、孩子、老汉，着丢，隔三差五就少一个。村李家的两子，一夜之间全没了，锅里的粥都还热着。”

“后来是沈家本家……唉，这事说来都叫心里发毛。”他说到这儿，又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沈家从前丁兴旺，老太爷七十多了，儿子都有四个，孙子孙十几个，家里仆役婢更不必说。可近两年，沈家上上下下，愣是没再添过一个孩子。”

厉龙君眸光微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只问：“只是年纪大的不生，还是年轻的也不生？”

“不生。”老汉摇，“沈家几位少爷，年纪最小的那个还不到二十，身子骨都好端端的。老太爷还特地请了大夫，又去城里请了仙师来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后来有几个婢有喜了，沈家上下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结果一查，嘿，全不是沈家的种，不是跟家丁就是跟外的汉子私通的。老太爷气得当场杖毙了三个，家里从此闹得更凶了。”

曲非直听到这里，已经猜出了几分，一个家族突然之间集体绝嗣，男全都不育，这绝非寻常疾病。

若是个别如此，还能用关受损、生了怪病之类来解释，可连全家上下也不例外，那便肯定有东西从中作梗。

厉龙君那边也没说话。

曲非直侧看他，只见他面上一派平静，只眉峰极轻地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那柴夫再抬起来时，厉龙君已经换上了一副关切神色：“原来如此，那如今这村里还有吗？”

老汉叹了气：“有，怎么没有。有门路、有银子的，早搬走了。剩下几百户家，舍不得地，又没处可去，只能硬挨着。白里还成，到了晚上，家家关门闭户，连灯都不敢点。要不是我家里实在等米下锅，我也不愿在这鬼地方多待。二位听老子一句，往南再走三十里就是沈家村，不如倒回去十几里的那里岔路往东南走，过个二十多里就有个叫回马坡的野店，将就一晚还是成的。你们若脚程快就直接去那，否则就找个没的楼对付一晚，莫要去那沈家村。”

说完，他重新挑起担子，沿着官道一摇一摆地去了。

厉龙君站在原地，望着那樵夫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官道两旁枯败的蒿，发出一种极尖极细的呜声，像有蹲在丛里哭。

“非直。”厉龙君忽然开。

“嗯。”

“我想去看看。”他说，依旧没有转过脸来，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沈家村。”

曲非直没有犹豫：“好。”

两继续南行，这一次厉龙君走得比方才快了许多。

两脚程极快，三十里路，不多时便到了。

沈家村在官道东侧，卧在一片地势低平的洼地里，几百间房屋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

村原本该有座牌坊，如今只剩下两根石柱，柱顶的横额已不知去向，地上散着几块刻了字的碎石。

村中的屋舍大多是土墙茅顶，墙皮被风雨剥得斑斑驳驳，有些已经塌了半面，只剩几根椽斜斜地戳在暮色里，村道两旁的柳树长得极盛，枝条拂地，密密匝匝，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得严严实实，偶有几户家窗户里透出极暗极暗的灯火，风一吹便闪一下。;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厉龙君“啧”了一声：“好家伙，这村子比葬岗还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