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9-20

第5章戏台

肖幸曰：看戏的图个热闹，唱戏的图个名声。>https://m.ltxs｀520?N｀et>)发布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邮箱>我坐在第三层，没知道我图什么。

推开凌云阁的楠木大门，一淡淡的松烟与沉香味便扑面而来。这楼阁外七内九，内里一到三层完全打通，在外面看却只作一层，也算给朝廷制度留个面子。

底层大堂北侧是戏台，后台直接联通楼阁外墙，四下里是大片的散座，供寻常来客座，再外围一圈的隔间留作厨房、茶房，雪娘和月此时就该在一侧偏厨候着，离戏台不远。

大门左右两侧是木制楼梯，通向二层环廊，这里隔出十数间包厢，供有身份的客观戏。

再往上是第三层环廊，不再分隔什么包厢，只设了一间宽大雅室，正对戏台。内里陈设致，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摆着数张软榻。几支铜箍千里镜架在雕花支架上，镜朝下对准戏台。雅室侧边留有一道暗门，直通那处在外传得神乎其神的机关升降笼。

今这会以追慕兰亭流觞为名，我只管出钱出场地，主角却不是我，是当今词宗的王世贞。

老王年近六旬，身子还算硬朗，只是去年刚生了一场大病，元气折损不少，还好有升降笼助力。此刻刚刚坐定，便由衷感慨：

"这机关升降笼，当真鬼斧神工。老夫这把年纪，爬楼素来吃力，不想还有这般巧物，片刻便到三层。浮客先生请的这位匠，确是身怀绝技。"

左侧座上的张凤翼捻着胡须含笑搭腔：

"凤洲翁有所不知，浮客兄的奇器还不止这一样。你看这千里镜，虽隔千里，看看物，纤毫毕现。"

王世贞拿起千里镜试了试，啧啧称奇："好好好，果然纤毫毕现。浮客先生是个妙。"

张凤翼又道："这千里镜，也不单是拿来看戏消遣。早前浮客兄特意备了几副，送往辽东宁远伯麾下。宁远伯拿它瞭望塞外敌营，探知虏动静，一战大胜；感念这份助力，已经写了奏疏上达朝廷，要为浮客兄求一道义民表彰呢。"

王世贞闻言一怔，转看向我："竟还有这般功绩。浮客藏不露啊。"

我心里感叹，这张伯起确是可之，一千两润笔，买来他牵主盟不说，还如此诚意推介，着实值得。

当下端起茶盏，轻轻一笑："边境将士浴血厮杀，我不过略尽绵薄，哪里担得起功绩二字。"

王世贞右侧的王穉登接话："伯起兄说的莫不是去年古勒寨大捷？只是宁远伯这一战虽是大胜，己方折损也不少，更连累建州左卫的觉昌安、塔克世父子身死城中。又听说阿台余部恨他家助力朝廷，聚众洗了塔克世的寨子，也不知有没有后逃出，若是一脉尽绝，真是天不佑忠贞。"

张凤翼听到这儿，眼神一亮，已然动了心思："百谷兄这段故事实在撼。忠良之后，怎能就此断绝？我倒想以此为本，写一出短传奇，把这家忠义之事传唱天下。"

王世贞端着茶盏，淡淡开："伯起素来写忠臣义士，也算一桩雅事。只是这位宁远伯，善战不假，一门倾尽辽东之利，也是不假。军中报功，一封书信便抵得几千颗首级，这类闲话，一直是有传的。"

他抿了一茶。

“伯起，传奇可以写忠苦，可文字一旦落笔传于世间，后世再难分真假是非。边地传闻隔千里，虚实难辨。学古作文，首重格调，其次求真。只凭一段传言写兴亡，容易落得徒有悲，失了事实。”

张凤翼被他说得一怔，随即摆手笑道："那便不写朝廷功赏，只写这一家子的苦楚。"

我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沿，声音平稳："边地部族仇杀向来残酷。若是漏了余孽，将来难免再生事端。但愿这一战，能让辽东百姓安稳几十年。"

茶已经能下了。

他们还在猜有没有遗孤留下，却不知塔克世几个儿子的颅，这两刚从辽东送到，早已密封妥当，就安置在楼下暗室中。

两万六千八百两白银，从李成梁手里买下了这几颗。

这个数，是我定的。中当时还替我心疼，说一万两就顶天了，我笑了笑，还是按我的数付了。

一年一百两。

不贵。

张伯起那一出戏，早晚会有写出来，早晚也会有演。到时候，我大概就坐在三层，静静看着吧。

我起身，走到栏板边，手扶在雕花栏杆上。

底下的灯一盏盏次第点亮，散座上挤满了，说笑声混着碗碟碰撞之声，一层层向上漫上来。今是上巳——一千二百年前，一群名士在会稽山下曲水流觞，也是这么个子。

那一场会，是世里抓紧寻一点欢愉。

我这一场，贺的是六十年后那场世刀兵不再。

我往下扫了一眼。

偏厨那一角，一红一，在堆后站着。

正看着，后台回廊那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点。弋阳腔高亢的调子骤然扬起，一名旦角身着妲己戏装，自右侧回廊缓步踏出，踏上戏台。

这折唱到中间，张凤翼拿扇子敲了敲扶手。

"这班子，俗了。"

这一扯到戏曲，就容易忘乎所以，这是他的本色，我倒也不生气，只是笑问："怎么个俗法？"

张凤翼唰地收扇，语气笃定："弋阳腔擅滚调，一句文词滚作数句，平铺直泄、满腔蛮力。唱者痛快，听者无神。昆山水磨调才是曲中正宗，字分腹尾，一字三吟、吞吐含蓄，那才叫韵致。今这台戏，不过是把市井白话裹上锣鼓，登不得大雅台面。"

王穉登在旁微微颔首："伯起于曲律，此言不虚。弋阳腔本就是乡野庙会之音。"

一旁的梁辰鱼闻言，却笑着摇了摇。他也是吴中曲坛大宗，是在座最不执着雅俗之分的。"伯起太过偏颇了。"

"水磨调雅则雅矣，可词腔婉，唯有读书方能品悟。寻常市井百姓、乡野村夫，听之茫然，半字难解。弋阳野调胜在直白、通俗、心。锣鼓热闹、唱词浅白、悲欢直白，不藏不掖，最能载民风、传教化、慰民。雅戏养文士，野戏养世，各有功用，不该一味贬俗。"

张凤翼微微一怔，依旧坚持："可腔调粗陋、文法浅白，终究失了古格调，难登大雅。"

二正辩着，一直静听的王世贞，缓缓放下茶盏，雅室里顿时一静。╒寻╜回?╒地★址╗ шщш.Ltxsｄｚ.ｃōｍ

"伯起重格律格调，伯龙重世教化，都不算错，只是各执一端。>lt\xsdz.com.com

"文无绝对雅俗，骨有高低上下。弋阳腔辞浅腔直，是其形俗；可若戏文载忠义、警善恶、记间悲欢，内里便有风骨。昆腔雅致工，是其形雅；可若是徒有音律华丽，无古大气、无世道寄托，便是空壳虚文。"

"为文、为戏，先立古风骨法度，再谈世俗烟火。有古骨撑底，俗亦是真；无古骨撑底，雅亦是虚。"

张凤翼闻言拱手称服："凤洲翁一语点迷障，是我拘于音律皮毛了。"

梁辰鱼没接这句。他往下看了一眼。散座上的仰着脖子，一个动的都没有。

"你看底下这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