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0-11

第三章同一班飞机

周三早上，我妈比平时起得还早。地址w?wW.4v?4v4v.usWWw.01BZ.cc coｍ?cｏm

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走动的脚步声，行李箱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还有她压低嗓子跟我爸说话的声音。我躺在床上没动，竖着耳朵听。

“你真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去。”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墨尔本那边冷，你带了外套没有？”

“带了。”

“你那个同学，叫周妍的，你到了跟家好好说，别跟在家似的那么凶。”

“我什么时候凶了？”

我爸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不凶？”

我妈也笑了。“行了行了，你回去睡吧，还早。”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行李箱子滚出门槛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我妈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拖着那个灰色的行李箱，走到小区门，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走了。

我放下窗帘，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她说她十点的飞机，从家里到机场打车四十分钟，她提前两个半小时走，确实像赶十点飞机的。

但我知道她赶的不是十点那班。

我收拾好东西，磨蹭到快十点才出房间。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出来，抬起。

“你几点的飞机？”

“中午的。”我说，“十一点半。”

“你也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了。”

“你好好上班。”

“我做饭怎么办？”

“妈包了那么多饺子在冰箱里，你煮饺子总会吧？”

我爸叹了气。╒寻╜回?╒地★址╗ шщш.Ltxsｄｚ.ｃōｍ“你妈在的时候不觉得，你妈一走，这家里空落落的。”

我看着他，心里想，你不知道你老婆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你老婆去了哪儿。咱们爷俩在这儿互相可怜，其实谁都不知道谁在瞒着谁。

“爸，我走了。”

“注意安全。”

“嗯。”

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圳的七月，早上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我打车到宝安机场，一路上堵了两次，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发布页邮箱： )ltxsba@gmail.com我进了航站楼，没急着去安检，先在大厅里转了一圈。飞昆明的航班，登机在三十七号。飞墨尔本的航班，登机在十二号。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我站在大厅中间，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大屏幕。飞墨尔本的那班，状态显示“已起飞”。十点整，准时走了。

我妈现在已经在天上了。

飞昆明的那班，状态是“登机中”。我往三十七号登机走过去，远远地就开始留意。登机的椅子上坐满了，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排队。我压低帽檐，从群后面绕过去，一排一排地看。

看见了。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雪纺衬衫，袖子卷到手腕，下面是一条蓝色阔腿裤，脚上一双米白色的平底乐福鞋。发没扎，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整个看起来净利落，跟平时上班差不多，但比平时出门讲究。

她手里拿着一瓶水，低着在看手机。她旁边放着一个登机箱，米色的，跟她的衣服很搭。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跟周围嘈杂的候机厅有点格格不。旁边几个男的时不时往她那边瞟一眼。

我站在一根柱子后面，看了她一会儿。她抬起，往登机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继续看手机。她看起来很平静，跟平时出门上班没什么两样。

登机开始排队了。我妈站起来，拖着箱子，走到队伍后面。她排得很靠后，不着急。我站在更后面，隔着十几个，中间挡着好几个大个子，她看不见我。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我妈检票进去了，消失在登机通道里。我等了一会儿，等前面的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把登机牌递给地勤。最新WW?W.LTX?SFb.co^M

进了廊桥，我走得特别慢，让前面的超过去。空姐在机舱门迎客，我最后一个进去。过道很窄，我侧着身往前走，一排一排地数。我妈的座位在二十三排，靠窗。我走过二十二排，看见她的侧脸。她正看着窗外，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她旁边那个座位空着。

我走过去，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hello，美，旁边有吗？”

我妈转过。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愣住了。眼睛睁得很大，嘴微微张着，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她看了我一秒，两秒，三秒。

“南山？”

“嗯。”

“你怎么——”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登机牌，又看了看我身后，确认我是一个来的。

“你不是去杭州吗？”

“妈，你不是去澳大利亚吗？”

她不说话了。脸上的表从惊讶变成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一种很复杂的、我读不懂的东西。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气，往里面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

我把背包放好，坐下来。我们俩谁都没说话。空姐走过来提醒系安全带，我低系好。我妈还看着窗外，但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飞机开始滑行。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窗外的跑道往后退，越来越快。我妈的手抓着扶手，指节有点发白。

“妈。”

“嗯。”

“你生我气了？”

她转过看我。她的眼睛里有生气，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像是紧张，像是犹豫，像是被看穿之后的无措。

“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

“这还用猜吗？”我说，“妈，你是什么我还不清楚？你说不去猪山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什么时候听过爸爸的话？他劝了你三天，你第三天忽然就松了，还笑得那么痛快——你每次这样笑，后面准有事。”

她看着我，没说话。

“再说了，”我继续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种事你得还少吗？小时候你说带我去动物园，结果带我去了医院打针。前年你说跟同事去培训，结果自己一个去了西藏。去年你说去医院加班，其实是去看电影。妈，你哪次说话算话过？”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记好，随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飞机离地了，机身微微倾斜，窗外的地面慢慢变小。她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话。

“跟你没关系。”

“你一个来这种地方，怎么跟我没关系？”

“我是大了。”

“我也是。”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你算什么大。”

“我二十了。”

“二十也是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