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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三十九度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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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都听得见。”

“听见就听见吧。”

“那明天我们科就知道我被背下楼了。”她说,“我在科里立的设就没了。”

“你什么形象?”

“我那个形象是:一瓶水能上十二个钟、扛得动一百八十斤的病、跟护士长吵架不吃亏。”她说,“今天我这一倒,前两样全废了。”

我没接她这句,稳稳地往下走。一层一层,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下去。

到楼下,陶佳已经把单元门推着了,站在门等着,一只手还扶着门。她见我下来,把叶柔的保温杯往我外套袋上一挂。

“哥,车我叫了。”她说,“三分钟到。”

“你回去睡。”

“我在楼下等着。”她说,“你把她弄上车我再上去。”

车来了。我把叶柔放在后座上,她往一边歪过去,脑袋磕在车窗上;我把她的扳回来靠在椅背上,又从兜里掏出她那盒药塞在她手里。

“哥。”陶佳在车窗外面说,“她晚上那班怎么办。”

“我去跟她们说。”

“你跟她们说,让她们早点找顶。”她说,“我们厂里缺一个,一条线都得停。医院里缺一个,别就得连一个班。”

“行。”

“她那屋的门我给她带上了。”她说,“她一晚上不回来。”

“你回去睡。”

“我回去睡。”她说,“哥,你回来要是晚,别在楼道里跺脚,我一听见就得醒。”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看,陶佳还站在单元门,手里拎着她自己那件没穿好的外套。

急诊这边挂号排了十几个。

她坐在椅上(分诊台的小护士认出来她是本院的,推了一把椅子出来),一路上跟点,点到第三个就不点了,嫌丢,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装死。

分诊台的护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六,问了两句,给了她一个号。

抽血的时候她自己把袖子撸上去,把胳膊放在台子上,一只手把拳攥好。

“左手。”她说。

“什么?”

“扎左手。”她说,“右手我还要写字。”

抽血的护士抬看了她一眼,笑了:“叶老师,你这不是还上着班呢吗?”

“我这是本能。”她说。

血象出来得快。她听见里报数,自己接了一句:“白细胞这么高,是不是得挂水。”

里那个大夫隔着电脑看了她一眼:“挂三代孢。”

“行。”她说,“挂三代的,别上二代的,二代的便宜,我上回挂那个不管用。”

输室里坐了七八个,靠墙一排椅子。她挑了最里的位子,把左手放在扶手上,等小护士来扎针。

那个小护士是刚来的,找血管找了两下,手有点抖。

“你别紧张。”叶柔说,“你越紧张手越抖。你在我胳膊上拍两下,找着了再进。”

小护士拍了两下,扎进去了,一次成。

“行。”叶柔说,“这个路子对。”

“叶老师你真厉害。”

“我了七年了。”她说,“我这一只手,被扎过四回,扎我的都是我带的。”

针接上去以后她松下来了,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了一会儿。

我到外买了一碗小米粥,端回来她喝了两,说烫,放一放再喝,放凉了就不喝了。

她那瓶水挂到三分之一,躺得难受,坐起来跟我贫。

“哥,我跟你讲个事。”她说,“我们科上礼拜有个老,量体温,家属把体温计给他夹在腋下,他夹着就那么睡了。半个钟以后家属来叫我,我过去一看,体温计还在那夹着呢。”

“半小时了,还准么?”

“准。”她说,“他三十七度二,夹一个钟也是三十七度二。家属非让我再量一遍,我又量了一遍,还是三十七度二。”

“后来呢?”

“后来他出院的时候给我塞了一袋蛋。”她说,“我没要。我跟他说,你留着自己补补。他说他家有三个窝。”

“你怎么没要?”

“我要了就得还。”她说,“我还得买一盒点心回去,那钱比袋蛋多。我不欠。”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咳,咳完伸手去扶吊瓶的架子。

“哥,你手抬一下。”她说,“我后背痒,你帮我够一下,别碰针。”

我隔着护士服给她挠了两下。她往椅子上一靠,长长出了一气。

“舒服。”她说,“这比药管用。”

夜里十点多,输室里的换了一拨。隔壁床上是个老太太,家属没跟来,一个躺着,那瓶水快完了。叶柔抬手指了指。

“哥,你去给那边喊一下。”

“你怎么知道快完了。”

“我看的滴速。”她说,“她那瓶一分钟二十八滴,她那瓶是一百毫升的,我算了五分钟。”

我替她喊了护士。老太太回过来,冲叶柔笑了一下。

“你这姑娘真好。”

“我是这个的。”叶柔说,“我躺着都看得出来。”

说完这一句她乐了一下,笑完咳了两声,胸那块一起一伏。

她那瓶水挂到一半,她清醒了些,开始跟我贫。

“哥,我今天算是把这一层楼的脸丢尽了。”

“丢什么脸。”

“我让你背下来的。”她说,“我一个护士,被背下楼,这要是让我们护士长看见,她能在科会上讲一个礼拜。”

“你以后能少上两个大夜。”

“上几个大夜我说了不算。”她说,“护士长排班,我在她那张纸上就是一行字。我这两个月为了顶那个门诊岗,什么都答应了。”

她说到这儿,把左手在扶手上动了动,针管跟着晃了一下。

“哥,我今天一直在想。”她说。

“想什么。”

“我想我要是在这屋里烧过去,三天里没会知道。”

她这句话说得挺轻,跟刚才贫的调子完全不一样。

“我在这城里七年。”她说,“搬过五个地方。我给家擦身、给家换药、给家剪指甲,我给多少做过这些。上回我急肠胃炎,我自己挂了三瓶水,早上拔了针就上班。我想一想,我这七年有谁守过我一个晚上。”

“今天有。”

“今天是你碰上的。”她说,“你要不是上午多烧那半壶水,你要是下午没来敲我的门,我都冻硬在那儿了。”

她说完这句,把眼睛闭上了。

“你在科里跟处得好不好?”

“好。”她说,“我们科的跟我都好。可各有各的家。我二十七岁了,在这城里还是一个,连一只猫都没养。”

她把脸往我这边转过来,眼睛睁开一条缝。

“哥,你救我一命,我怎么报答?”

“以身相许呗。”

她“噗”地笑了一声,笑得针管都抖。她笑完自己愣了半秒,转过脸去看那个吊瓶,耳朵根先红了。

“你别瞎说。”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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