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会儿。

我瞧出他心里的松动。我寻思：他这半辈子，好赌成，不过从前是有房子

有地，赌输了也有家底垫着。如今腿断了、活儿不成了、心里正憋着一团火—

—我这时候递上去的这条「野路」，对他，就像递了一根救命稻。

「当真？」他忍不住问，「真有来钱那么快的场子？」

「我亲耳听镇上说的。」我笑，「叔您这腿，反正也得养着，闲着也是闲

着，不如去试试手气。押对了，这一冬天都不用愁。」

他眼里，果然「噌」地亮了一下——那点光亮，落在他那条折了的腿上，落

在他那张摔得蜡黄的脸上，看着又可怜，又可笑。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我寻思：你眼里那点亮，不是生望。是钩子上那块饵。你当它是回本的捷径

，我当它是拴你的绳。你越往那场子里钻，这屋子、这地、这家底，就越往我手

里淌。

我脸上，却笑得起身来，拎了拎空手：

「叔，药给您搁这儿了。您好好养着，养好了腿，想去那场子，回我再细

跟您说地方。」

陈有福躺在床上，冲我点了点，眼里还留着那点亮。

我出了那座本该属于我家的祖屋，走到院门，回看了一眼——那屋檐，

还是我爹当年亲手修的样。如今，住着的是个断了腿、心里又起了赌的贼。

我寻思：这屋，迟早得回我手里。他这一条腿摔下去，是第一步；他赌起来

、把这家底一把一把输光，是第二步。到那时候，我让他自己，跪着把这屋，还

回来。

我背着手，沿着来时的土道，一步一步走回去。晒着，风是热的，我心

里，却透着一说不出的、凉飕飕的痛快。

晚上，我躺在我那东屋炕上，又把那本账，在心里摊开了。

账本的第一页上，记着我爹的仇：杀父之仇，村长和陈有福，合著伙死

的。这一页，我今天，先勾掉了一半——陈有福断的那条腿，是这一半里的第一

笔。

我寻思：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我这前半生，窝囊够了。娘让泼泔水，我笑；姐让着嫁，我忍；爹让

死，我记着。我这副身子，从前那个没出息的陈家小子，见就低，见欺

负就咬牙。可我从没忘了——心里有一杆秤。

谁欺负过这个家，谁欠过这个家，我一分，也不漏。

今天断的那条腿，是个开始。张算盘收我票子那一下，我也记着。村长、王

桂花、还有那些当年踩过陈家的，一笔一笔，都好好记着。

寻思着：报仇这事儿，跟腌咸菜一个道理——急不得。得慢慢味，时候到

了，一下去，才够劲。今天这一，火候差不多了，我尝了个痛快。

可我也知道，这一尝，只是开胃。真正的正菜，还等在后。

我，闭上眼，听着墙那，娘屋里又传来翻身压出的闷哼。娘的腰，还疼着

；娘心里那根弦，还绷着；这个家，还站在风尖上。

窗外，月亮又偏了西。

我躺在那炕上，闭着眼，嘴角，慢慢地，勾起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那笑，是今天收债收得痛快的笑。也是那本账本，越来越厚、越来越沉，沉

得我心发烫的笑。

陈有福啊陈有福，你慢慢养你的腿，慢慢去你那场子。你输光的，不止是钱

——还有这屋、这地、这家底，这一，你欠我陈家的债。

我等着你，连本带利，跪着还回来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