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皇后区一间旧工场里，灯管亮得发白。<>ltxsba@Ｇmail.￠omｈｔtｐ://ｗｗｗ?ltxsｄｚ.ｃōｍ?ｃoｍ

这地方原先是个小印刷铺，老板跑路，房东急着出手，陈君衡用极低的价钱租了三个月。屋里还留着油墨味，墙边堆着没搬走的纸箱，正中间一张长条工作台，台面上摊着东桥贸易的全部家当。

本产的便携磁带播放机，六台。收录机，四台。一台短波收音机，个不大，天线能拉出一尺多长。再往边上，是二十几盘香港寄来的录像带，封皮花花绿绿，片名一个比一个唬。

东西是好东西。问题是，好东西躺在纸箱里，一个子儿也挣不回来。

陈君衡的算盘打得明白：银价那还悬着，第一桶金迟早要落袋，可落了袋也只是钱。钱得变成买卖，买卖得有个门面。邮购目录就是门面——一本印出来的册子，寄到全美各地的录像店、电器行和散客手里，家照着图下单，他照着单发货。

目录要拍照片。照片要模特。模特要笑，要拿着机器，要让看册子的觉得这玩意儿摆在自家客厅里也体面。

派来的，推门进来的时候，工场里正扛箱子的丹尼先愣住了。

“我的老天。”丹尼把箱子往地上一墩，压着嗓子说，“君衡，你管这叫‘派个来’？”

门站着个高挑的，金发，穿一件驼色大衣，里是件再普通不过的毛衣。她没化浓妆，眼睛一扫，先看了一圈屋里的纸箱和机器，最后才看。

跟在她后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西装笔挺，公文包夹在腋下，进门先皱眉，嫌屋里冷。

“克里斯蒂·布林克利小姐的时间很宝贵。”男开门见山，把一份价目表拍在工作台上，“按计酬，一天 400 美元，两天起订。照片只许用在这一期目录上，超出范围，另算。”

陈君衡没接那份价目表。他把台面上的一台播放机推过去，推到布林克利面前。

她伸手拿起来，掂了掂，按了两个键，耳机线在她指间绕了一圈。她把耳机扣上一只耳朵，听了几秒，摘下来。

“音质不错。”她说，“比我经纪办公室里那台强。”

“克里斯蒂——”经纪咳了一声。

她没理他，眼睛看着陈君衡：“说吧，你打算怎么拍？让我穿着泳装，举着这台机器，站在你们这堆纸箱子前笑？”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陈君衡说，“摄影师也是这么说的。泳装，沙滩布景，机器摆在旁边。”

“那你这本目录，一本也卖不出去。”她把播放机放回台面，声音不高，一字一句，“买这机器的是什么？是下了班想听歌的，是给孩子买生礼物的爹妈。他们翻开册子，看见一个穿泳装的姑娘举着台不认识的机器，只会觉得——这东西跟我没关系。”

工场里安静了一下。摄影师在角落里调灯，闻声回看了她一眼。

陈君衡问：“那依你呢？”

“拍用它的样子。”她说，“一个坐在窗边，戴着耳机，闭着眼睛，脚底下打着拍子。机器不用举到脸前，它就在她手边，跟她过子。这才叫卖东西。”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不过这话不到我讲。我是你们按天雇来的，举什么、站哪儿，听你们的。”

“一天 400 美元。”陈君衡说，“两天 800。还不算摄影师、布景、冲印。我这本目录，全本的预算掏空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经纪把价目表往前又推了推：“陈先生，行就是这个行。克里斯蒂去年、前年，连续两年是《体育画报》泳装特辑的封面。她的脸，现在是美国最贵的脸之一。您要是预算不够，我建议您找学生兼职——”

“我不找学生。”陈君衡打断他，“我要的就是这张脸。所以我换个谈法。”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纸上是他昨夜写好的几行字，推到布林克利面前——不是推给经纪，是推给她本。

“费我付不起 400，我付 100 一天，先付现钱。”他说，“差的那一截，不赖账，换个法子补——这本目录卖出去的货，毛利里分你一成。卖 100 美元的利，你拿 10 美元；卖 1,000，你拿 100。账，你随时可以查。”

经纪嗤地笑出声：“画饼。陈先生，邮购目录十本里九本赔钱——”

“还有一条。”陈君衡没看他，仍然看着布林克利，“选片。你拍的照片，最后用哪张、不用哪张，你有发言权。你觉得哪张拍得廉价、拍得不像话，你一句话，撤下来，我不用。”

这回经纪脸上的笑收了。他转看布林克利，像是等她把这张纸推回去。

布林克利把纸拿起来，从看到尾。她看得很慢。看完了，她抬眼问的第一句话是：“分成一成，是毛利的一成，还是流水的一成？这两个差远了。”

“毛利。”陈君衡说，“流水里有进货的本钱，那不是挣的钱。挣的钱里分你一成。”

“毛利怎么算，谁说了算？”

“进货价、运费、邮费，全摆在账上。梁伯管账，账本就放这间工场里，你哪天想看，推门就看。”

“选片权，”她指尖点着那行字，“我说了撤就撤？包括封面？”

“包括封面。”

“卖不动呢？一本没卖出去，我这一成就是零，我白两天，只拿 200 美元。”

“对。”陈君衡说，“所以这事不是雇你来站两天。是这本目录卖得好，你挣得比 400 一天多得多；卖不好，咱俩一块儿赔。你不是我请来的摆设，布林克利小姐。你是这本目录的合伙脸。”

“合伙脸。”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忽然笑了，“我在这行里混了这些年，家夸我的话能装一卡车。合伙，还是一回有拿这个词跟我谈。”

“克里斯蒂。”经纪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低，却压不住急，“你不能签这种东西。分成、选片权，听着好听，全是空的。公司那边也不会同意——”

“公司那边，”她转过，语气还是平平的，“我的程是我自己排的。这一单，我接。”

“你——”

“你先出去抽根烟。”她说，“我要跟陈先生把条款一条一条对完，对完了我签字。签了字，是我的事。”

经纪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抓起公文包，真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带进来一冷风。

丹尼在旁边看得目瞪呆，凑到陈君衡耳边：“兄弟，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屋里嗓门最大的不是个最大的那个。”

“少贫。”陈君衡把纸往布林克利那边又送了送，“一条一条对。哪条不顺你的意，当场改。”

她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响。

“先说丑话。”她说，“我这个，谈钱的时候不讲面。你别指望我冲你笑笑，就把哪一条糊弄过去。”

“正好。”陈君衡也坐下，“我也不讲。讲面的买卖，长不了。”

条款对了将近一个钟。分成一成，写明按季结，账目公开；选片权，写明封面与内页主图须经她过目；拍摄两天，费 100 美元，先付一半。她逐条念，念到含糊的地方就停下来，着他把话说死。说死了，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