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下来蹭着地面，一点一点拈起来。

她看着青杏低着的样子，脖颈细白，发丝细软，跪在地上的身量比站着的姑娘还要小一圈，肩胛骨隔着薄衫微微耸动。

她不是没见过漂亮丫，但这么乖顺得让不舒服的，还是一回见。

“你抬。”

锦屏忽然说。

青杏抬起。

一片锋利的碎瓷在她手心里划了一道。

血珠从指腹渗出来，沿着掌纹淌下去，滴在碎瓷上。

青杏像是才发觉似的，低看了一眼，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没有喊疼，也没有把手缩回去。

锦屏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停了一息。

她别开脸，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扔到了青杏膝前。

帕子落在碎瓷上，是上好的杭绸，绣着折枝玉兰，角上缀着一个极小的“锦”字。

“擦净。”

锦屏别过，看着窗外那棵开得正盛的槐树，声音又冷又硬，“别脏了我的地。”

青杏捡起帕子，按在掌心的伤上。

血渗进杭绸的纤维里，洇出一小朵暗色的花。

她抬起来，眼眶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泪珠挂在睫毛尖上，将落未落。

但嘴角微微翘着，翘出一个极浅极软的弧度，像是憋不住笑。

“小姐心疼婢？”

锦屏猛地转过来，杏眼瞪圆了：“谁心疼你！”

“那小姐给婢帕子？”青杏低看了看手里的玉兰帕子，语气里带着点天真的疑惑，又带着点若有若无的促狭。

“我是怕你的脏血滴在我的地上！”

锦屏的脸腾地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伸手抓了罗汉床小几上的一把团扇，指着她，“你、你这丫怎么这么不要脸！谁心疼你了！”

青杏乖乖低下，把帕子叠了叠按在掌心，小声嘟囔了一句：“小姐脾气大，倒是好的。”

“你！”锦屏噎住了，团扇举在半空落不下去。她总不能因为她夸自己“好”就打她吧？这什么道理？

翠屏在旁边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笑出声。

锦屏到底把团扇放下了，恨恨地往引枕上一靠：“行了行了别跪了，看着碍眼。起来吧。”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把你那爪子包一包，回滴一地血我还得让擦。”

青杏站起来，膝弯打了个趔趄，翠屏赶紧扶了她一把。

青杏低声道谢，又冲锦屏的方向屈了屈膝：“婢多谢小姐。”

锦屏没看她，拿团扇盖住自己的脸，闷闷地说：“翠屏，带她下去领伤药。别让她在我跟前晃了，烦。”

翠屏拉着青杏退出来，刚出门就憋不住笑了，拿指戳青杏的额：“你这丫，胆子也太大了！敢跟小姐顶嘴？”

青杏捂着额，一脸无辜：“我没顶嘴呀。我夸小姐呢。”

“你！”翠屏笑骂，“你等着吧，小姐记仇得很，有你受的。”

青杏低看了看手里的帕子。杭绸上那朵洇开的血迹已经有些了，暗红色，衬着白玉兰，说不出的扎眼。

她把帕子仔细折好，揣进袖子里。

“翠屏姐姐，”她轻声问，“小姐脚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崴的。”

翠屏叹了气，“前些子宫里来赐婚，小姐不乐意，跟老爷吵了一架，出门的时候从台阶上跌下来崴了脚。老爷就借着这个由，说伤好之前不许出门，天天让来教规矩，把小姐气得……”

翠屏比了个摔东西的手势，“你也看见了。”

青杏点了点，没再问。

夜里，丫鬟通铺上，翠屏已经睡熟了，鼻息均匀。

青杏和衣躺着，等四周彻底没了动静，才从枕底下摸出一本极小的册子和一截秃笔。

她把册子摊在膝盖上，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写完，她把那页纸撕下来，折成拇指大小，塞进鞋底的夹层里。

旁边铺上的翠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句：“青杏，你还没睡？写什么呢？”

青杏把册子塞回枕底下，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记一记小姐吃啥。一天来，怕明天挨骂。”

翠屏嘟囔了一句“你倒是机灵”，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青杏睁着眼，看着顶黑黢黢的房梁。

被碎片划的掌心还在隐隐作痛。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指尖碰到了那块叠好的玉兰帕子，触感凉滑。

她想起锦屏别过去扔帕子时，耳尖红得几乎透明，嘴里骂着“不要脸”，手却是轻的，帕子落在她膝前，没沾着碎瓷。

她又想起白里在豆腐摊后面说的那句话。

“必要时，可以……”

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她枕边。

青杏闭上眼睛，把脸往枕里埋了埋。

“青杏，青色的青，杏花的杏。”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在提醒自己什么。

窗外那棵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隔了两重院墙，静好堂正房的灯还亮着。

锦屏一个坐在床上，团扇搁在膝，低看着自己的手心，不知怎的，指尖碰到了那丫的手背，凉的，细得像一截瓷。

“不要脸。”

她嘟囔了一声，把团扇往脸上一盖，翻身朝里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