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瞪着青杏，“药上完了，你走吧。”

“还没揉完呢。”

青杏举着沾了药膏的手指，一脸认真，“小姐脚踝这里还有一块硬的，得揉开，不然明天还得肿。”

“我说不弄了！”

“小姐。”

青杏看着她，声音忽然放轻了些，带了几分劝哄的意味，“就还剩最后一处，婢轻些，不疼的。”

锦屏瞪了她一会儿，到底没再犟，闷闷地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回引枕上，脸别到另一边去：“快着点。”

青杏低继续揉药。

这回她真的放轻了力道，拇指贴着踝骨慢慢打圈，另一只手托着锦屏的脚掌，稳稳地，不让她再缩。

锦屏起初还绷着，后来大概觉得确实不疼了，慢慢松下来，靠着床，眼皮子有点打架。

青杏一边揉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正房朝南，床在东壁，对面是梳妆台和衣柜。

西面靠墙摆着罗汉床和书架，书架旁边有一扇小门，通着书房外间。

床帐是藕荷色的绡纱，帐钩上挂着香囊，床小几上放着茶壶茶盏。

靠床的北墙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远山淡云，题着两句诗，字迹娟秀，像是子手笔。

那幅画挂得有些不正。

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指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青杏的目光在画上停了一息，又收回来。

画不正，要么是挂的时候没量好，要么是有动过没挂回原位。

不管哪种，都值得记一笔。

“你盯我那幅画做什么？”锦屏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懒懒地看着她。

青杏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里带了些不好意思：“婢看画上的字好看，想多认两个字。可惜婢不识字。”

锦屏瞥了她一眼：“你倒好学。改天我教你。”

“小姐说真的？”青杏抬起来，眼睛亮了一下。

锦屏：“……”

她好像又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咳了一声，把脸别回去，“看我心吧。”

青杏低下，抿着嘴笑。

药终于揉完了。

青杏拿净棉布把多余的药膏擦掉，又取了条细纱布松松地缠了两圈，打了个活结。

她站起来，把药瓶棉布都归置到托盘上，给锦屏掖了掖被角：“小姐再躺一会儿，这药刚揉进去，别急着下地。”

锦屏嗯了一声，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你昨儿手不是划了吗？我看看。”

青杏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事，小子。”

“我让你伸出来。”

掌心那道子比昨晚看着好多了，已经结了薄痂，就是边缘有些红肿。

锦屏皱了皱眉，伸手从床抽屉里又摸出一小盒清凉膏，塞到她手里：“这个抹上，别留疤。”

青杏捏着那个小瓷盒，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姐，你给婢东西怎么都跟扔似的？”

锦屏：“我……”

“昨儿扔帕子，今儿扔药膏。”

青杏抬起眼看她，嘴角翘着，“小姐是不是不好意思好好给呀？”

锦屏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抽回她手里的瓷盒作势要砸：“你信不信我真砸你！”

“信信信，婢信。”

青杏赶紧往后躲，举起手做求饶状，“小姐别砸，砸坏了没给小姐揉脚了。”

锦屏举着瓷盒，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恨恨地把东西往她怀里一摁：“滚！”

青杏笑着退到门，屈了屈膝，端着托盘出去了。

出了院门她才低看手里那个小瓷盒，拔开塞子闻了闻，清凉的薄荷味混着一点冰片。

她挖了一点抹在掌心伤上，凉丝丝的，挺舒服。

她把瓷盒盖好，揣进怀里，心想：这位小姐，嘴上骂得凶，抽屉里倒是什么都有。

傍晚时分，青杏去院东的茶房提热水。

从茶房出来要经过一条窄廊，窄廊尽连着正院的东厢。

她提着铜壶走过廊子拐角时，正好迎面撞见一个从东厢书房出来。

那四十来岁，身形清瘦，穿一件半旧的玄色直裰，颌下一缕长须，面相说不上凶，但一双眼沉沉的，看的时候像秤杆子似的，一搭眼就要称出你的斤两来。

他身后跟着个长随，手里捧着几卷文书。

青杏看到他的那一瞬，脚步已经停了，低下去，屈膝行礼，铜壶搁在脚边，姿势做得标准又不起眼，像锦府任何一个丫鬟见了老爷该有的样子。

锦鸿运从她身边走过，走出两步，忽然停了。

“这丫哪来的？”

他问身后长随。

长随看了青杏一眼：“新买的，分在小姐院里做三等。”

锦鸿运转过身来，又看了青杏一眼。

那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两息，不轻不重，像是在翻一本没看过的账册，暂时看不出数目对不上，但也记下了页码。

“叫什么？”他问。

“青杏。”她声音不大，带着丫鬟见主子该有的怯。

锦鸿运没再说什么，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长随跟在后，经过青杏身边时多看了她一眼。

青杏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等脚步声远了才直起身来。

铜壶的提梁硌在掌心，伤被压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低看，刚才那一压，新结的痂又裂了，沁出一粒血珠。

锦鸿运刚才看她的眼神，说不上看出来了什么，但那个眼神让她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在暗处蹭了一下，留下了印子一般。

她拎起铜壶往静好堂走，回到静好堂时，锦屏正靠在床翻一本书，大约是青杏走后翻出来的，

想是闷得慌。

见她进来，锦屏抬了抬眼皮：“怎么去了这么久？茶房那几个婆子又偷懒了？”

“没。”

青杏放下铜壶，倒了热水兑进锦屏杯子里，语气跟平常一样软，“路上遇见老爷了，耽搁了一步。”

锦屏翻书的手一顿：“我爹？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了婢叫什么，就让婢走了。”

锦屏哼了一声，继续翻书：“他倒关心起我院里的丫鬟了。”

翻了一页，又忽然把书合上，看着青杏，“我爹这个，你以后见了躲远些。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说。”

青杏端着茶杯递过去，眨眨眼：“小姐这是关心婢？”

锦屏接过杯子，眼皮都没抬：“我是怕你笨嘴拙舌的说错话，回连累我挨骂。”

青杏没再逗她，低笑了笑，把托盘收走，退了出去。

夜里她在通铺上翻了个身，从怀里摸出那个清凉膏的小瓷盒，在黑暗中摩挲着盖子。

青杏把瓷盒贴了贴掌心那道裂开的伤，凉丝丝的。

她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东厢的窄廊白天有两个婆子值守，但傍晚只有一个，另一个大概是去吃饭了。

锦屏说“他问什么你答什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