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粥。”
“老太太别说这样的话。”鸳鸯的声音紧了。“仔细叫
听见了,又该慌了。”
“怕什么?”贾母嘴角微微一牵,带着几分苦涩。“我自己的身子,我还能不知道?七十三了,鸳鸯,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这话虽说糙了些,理儿是不差的。”
“老太太!”鸳鸯搁下梳子,蹲下身来,仰
看着贾母,蜂腰削肩的身段在裙裾间微微颤了一下,鸭蛋脸上那几点雀斑在光线里格外显眼。“不许说这样的话,太医的方子慢些就慢些,横竖府里不缺好药材,慢慢调理着便是了,再说了,外
也不是没有能
,前几
婢听赖嬷嬷家的
说起来,通州来了一个道士……”话说到一半,鸳鸯自己先顿住了。
贾母抬眼看她:“什么道士?”鸳鸯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措辞:“也不知真假,赖嬷嬷家的媳
周嫂子说,她男
病了两个月,请了好几个大夫都不管用,前几
街
来了个云游的道士,自称龙虎山下来的,法号什么……玄真子,给看了看,开了个方子,据说吃了两
就见好了,赖嬷嬷自己也去看过,说那道士虽然模样粗了些,言语间却有些见识,
婢也就是随
一提,老太太别往心里去。”
“龙虎山?”贾母微微皱眉。“那是天师教的道场,倒也不是没有真本事的
,只是……”她的目光沉了下来。“外
那些道士和尚,十个里
九个半是骗钱的,咱们府里,以前也不是没吃过这种亏。”
贾母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那只手上的皮肤松弛得已经能明显看出褶皱,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鼓出来,她摸着摸着,指尖停在了颧骨旁边一块新生的褐斑上。
“鸳鸯。”
“
婢在。”
“把镜子拿来。”鸳鸯从妆台上捧来一面翡翠柄的铜镜,双手递到贾母面前,贾母接过去,举到面前,细细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镜面磨得极亮,把脸上每一道纹路都照得纤毫毕见,额
上的抬
纹
得像刀刻的,眼角的鱼尾纹向两边延伸到了太阳
,两颊的法令纹从鼻翼直拉到下
,曾经丰润饱满的面颊瘪了下去,衬得颧骨格外突兀,满
银发虽然梳理得整齐,但发量比去年又稀了些,隐约能看到
皮的颜色。
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能让整个屋子都亮起来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翳,眼白上布满了细细的红丝,下眼睑浮肿,目光里少了那种年轻时的锐利和鲜活。
贾母看了很久很久。
镜子里那个老
也看了她很久很久。
“哗啦”一声,铜镜被扣在了罗汉床上的小几上,镜面朝下。
鸳鸯吓了一跳,抬
看去,只见贾母的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喜怒,但那只搁在膝
上的手微微攥紧了,骨节泛出青白色。
“老太太……”
“今儿宝玉来了没有?”贾母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了平
的从容。
“回老太太,宝二爷一早就往大观园去了,林姑娘昨儿个说嗓子不大爽利,宝二爷惦记着,说要去瞧瞧。”
贾母嘴角牵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个猴儿,林丫
咳嗽一声,他恨不得自己替了去。”笑意刚起便又淡了下去。“林丫
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唉。”一声叹息,悠悠地散进了沉水香的烟雾里。
这一声叹,不知道叹的是黛玉的身子,还是她自己的,抑或是整个贾家的前途。
鸳鸯伺候了贾母大半辈子,太了解这位老太太了,贾母的叹气分好几种,她全部听得出来,这一声叹,又沉又长,从胸腔最
的地方吐出来的,是那种力不从心的疲惫。
“凤丫
呢?”贾母又问。
“琏二
一早就在账房核对上月的支出了。”鸳鸯答道。“今年开春以来,各房的月钱和嚼用银子一直紧
的,琏二
急着理出一本清账来。”
贾母的眉
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银钱的事,她不是不知道,银库里的亏空一年比一年大,
不敷出的窟窿堵了东墙垮西墙,全靠凤姐儿那个
明强
的在那里撑着,可凤姐儿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若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
她不敢往下想。
“政儿呢?”
“二老爷昨
接了工部的差事,今儿一早就往衙门去了,临走前吩咐
传话,说想请老太太准许他把东跨院的三间空屋子拨给他做书房,原先的书房太暗了,看折子费眼。”
“准了。”贾母随
说了一句。“这种事也值得传话,他自己打发
收拾了便是。”
正说着,外
帘子一响,一个穿着石青色暗花绸衫的丰腴
走了进来,面若满月,肤白如凝脂,体态饱满得将那件宽松的绸衫都撑出了圆润的弧线,胸前两团饱满在衣裳底下分外明显,随着迈步的动作微微颤动,腰身虽不纤细,却被一条玄色缎带束出了几分丰盈的曲线,一只手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步履安详。
王夫
。
“给老太太请安。”王夫
行了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丫鬟端上茶来,她接过轻轻抿了一
。“老太太今
气色看着好些。”
贾母瞥了她一眼:“你别哄我,我气色好不好,我自己照镜子就知道。”
王夫
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老太太说笑了,媳
哪敢哄您,只是看着老太太
神还好,媳
心里就踏实些。”
“你踏实。”贾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知是调侃还是感慨的味道。“你们一个个都踏实,就我自己不踏实,昨儿夜里又没睡好,眼前黑了好一阵子。”
王夫
面上浮起一层忧色,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太医那边的药还在用着?要不要再换一位太医来看看?”
“换了三个了,再换,太医院的
都要换遍了。”贾母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你今
过来是有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王夫
的目光往鸳鸯身上扫了一下,声音放得平平的。“就是月底到了,各房的炭火银子该发下去了,凤丫
那边说上月的绸缎庄有一笔货款还没到,手
紧了些,问媳
能不能先从公中匀一匀,媳
拿不准主意,来问问老太太。”
贾母的眉
终于明显地皱了起来。
“匀一匀?”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悦。“年年都是匀一匀,月月都是匀一匀,这个家到底有多少窟窿要匀?”王夫
低下
,佛珠转得更快了,不敢接话。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沉水香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盘旋,窗外传来远远的鸟鸣声和丫鬟们走路时裙摆窸窣的响动。
“罢了。”贾母最终叹了
气。“让凤丫
先从我这边支去,回
那笔货款到了再补上。”
“多谢老太太。”王夫
起身福了一福,又坐回去,她端着茶盏,眼帘微垂,佛珠一颗一颗地从指间滑过,那张端正的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
,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线。
鸳鸯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叹了
气,二太太每月来请安,十次里有七八次是为了银钱的事,表面上是来请示的,实际上是来要钱的,老太太心里什么都清楚,但从来不说
。
王夫
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告退了,临走的时候,她在门
停了一步,回
看了贾母一眼,那一眼很快,却被鸳鸯捕捉到了,那眼神里,有心疼,有忧虑,还有一丝极
极
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