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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认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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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面。里没声了。

我回了自己屋。

翻箱倒柜这件事,是这个时候起的念。

妈妈的东西,我平时不碰。妈妈那屋的抽屉我从来没开过。可有些念一起来,就不管你碰没碰过。那箱子、那声咳、左边耳后那点暗、卖声卡的那张单子,一件一件摞着,摞得我坐不住。

我等着。等到那线光灭了,又等了很久,等到整间屋子只剩冰箱嗡嗡地响,等到楼下偶尔过去一辆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没了。

我摸过去。

门没锁。妈妈睡觉不留门锁,那是小时候的习惯,怕我夜里发烧叫。我进去的时候屏着气,手先伸出去试地板,一块一块地踩,怕响。

屋里比走廊暖些,闭着,有淡淡的味道,不算香,像洗过脸的毛巾晾在屋里那种。床那杯水还在,凉的,喝过一半。床上那团被子鼓着,起起伏伏,很细。

抽出来,是一沓照片。

最上面那张,一个孩,站在灯底下,妆化得浓,穿的是一身古装,肩线打得很开,布景是块色的绒布。照片有点泛黄,边角起了毛边,被指尖摩挲过许多回。眼睛亮,眉挑着,笑得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笑得没什么顾忌,是那种不用管谁的。

照片背面有字,蓝色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加一个年份。那三个字我认得。妈妈年轻时候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都认得。

底下那张,是一张合影,一屋子,拉着手,站在一块布景前面。有拿话筒,有举着牌子,笑得东倒西歪。布景上写着两个字,我不认全,像是圈里自己起的。角上还有用笔写了几个字,小,竖着,像是留给自己看的。

再往下,翻出几张打印的样片,也是那个年纪,换了身衣服,妆一层压一层。

最底层,压着一叠硬纸片。抽出来,是几张卡片,印着两个字:声卡。落款的公司我不认识,可那型号,圈里都会认,配的是一支近场麦,收气声最要紧的那种。卡片底下还夹着一张保修单,期填了新近的。

我拿着那叠照片,蹲在那儿,忘了害怕。手心的汗把相纸的边浸软了一点。

直到床那边,妈妈翻了个身。被子动了一下,很轻。

我赶紧把东西照原样塞回信封,压进抽屉最里,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什么样。手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按住,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屋,我坐在床沿上,没开灯。

隔壁那声咳又响了,闷闷的,跟白天、跟昨晚、跟耳机里那一声,一模一样。

我盯着黑屋子看了很久。窗外有辆车过,光扫过天花板,走了。

那台还没拆的声卡,就搁在妈妈房门。妈妈买它,是想把嗓子里那点东西录得更清楚。而我,从妈妈开播第一批就坐在屏幕那,一首一首地点灯,专挑妈妈站不稳的那一秒。原来我接住的那一下,一直落在墙这边的这个身上。隔壁那声咳,我听过的何止一晚上,从前只当是妈夜里没睡好。

屋里黑着,墙那边也黑着。就隔着一堵墙,坐着两个。榜单上那两个字,一个是我,一个是知莺。谁都不知道对面是谁。

早上冰箱上那张便签,锅里的番茄炒蛋,业主群,硅胶铲,那把贴在脸上的铁勺。夜里那点气,那声压着的咳,左耳后那一片暗,抽屉最里那张写着旧名字的相纸。

这些东西原来各在一个地方,谁也不挨着谁。现在它们全挤到一起了,挤成一堆,压得我耳朵开始发烫。

我在心里,换了个称法。

天快亮我才睡着。迷糊里听见外有动静,锅碰灶,抽油烟机嗡起来。妈妈起床了,跟平常一样,一样的时候,一样的步骤,不用看也知道妈妈脚落在哪儿。

我睁眼躺着,没起。隔着门,那点声音一声一声地过来。水龙开了又关,碗碰碗,筷子搁上桌沿,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半寸。跟妈妈夜里那把嗓子比,隔着一整个白天,这会儿又落回原处,一点不剩。我听着,像听一个不认得的在这屋里过子。

妈妈过来敲门,隔着门喊,说饭要凉了,再不起来就不给你留。

“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哪回不迟到。”

门外的脚步走开。我坐起来,耳朵还热着。穿衣服,洗脸,镜子里那个跟昨天没什么两样,发着,眼睛红着,别的都在原位。

出去的时候粥已经盛好摆在桌上,热气一层。妈妈让我慢点喝,说烫。坐下来,絮絮叨叨今天的安排,买菜,取快递,下午去趟银行,回来给你炖点汤。说到一半,抬手把滑下来的发别到耳后。

左耳后,那一小片暗。

我端着碗,低喝粥,没接话。妈妈也没在意,接着往下说。屋里亮堂堂的,昨晚那两个声音像还留在墙里,隔着一层粥的热气,这会儿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决定不说。先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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