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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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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你听好。”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活下去。不管多难,活下去。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不管我在哪里,我等你。我一定等你。”

她用力掰开他的手指,把他推进暗渠,转身就跑。

藕荷色的背影在雪里晃了几晃,很快被火光吞没了。

砚舟攥着那支簪子,簪尖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冰上,一点点洇开。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然后他爬起来,朝暗渠处跑去。

暗渠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走到尽,是城外一道结了冰的护城河。河边停着一条乌篷船,船坐着个。

那披着旧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只酒葫芦。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像一块坐了很多年的石。

砚舟停住脚步。

“来了。”那开,声音沙哑,像钝刀刮过铁。

“一个等的。”

“等谁?”

“等一个孩子。”那抬起斗笠,露出一张很瘦的脸,眉骨高,眼窝,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旧竹哨,放在掌心,“三天前,有把这个送到我手里。这是我二十年前,是我留给你父亲的。”

砚舟的手攥紧了簪子。他不信。

那看出来了,也不辩解。河岸上方的雪坡忽然传来细碎的响动,三个黑衣影从暗处掠出,刀锋在火光里一闪,直扑而来。

那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

酒葫芦的塞子“啵”地弹开,一线酒光在雪夜里划出一道弧。没有看清他做了什么。三个黑衣在半空中同时僵住,喉间各自多了一点细细的红,像被雪花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无声地栽进雪里。

雪地上很快洇开三团暗色。

砚舟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二十年前,我被追杀,重伤倒在一条官道上。”那把酒葫芦凑到唇边,饮了一,像在说别的事,“一个赴任途中的年轻进士,叫停了马车。他没问我是谁,没问我犯了什么事,把我藏在车里,直到仇家走远。”

他看向少年:“他叫顾承渊。”

河风很冷。远处府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这是一条命。”无相说,“我欠了二十年。三天前他托带话,说顾家怕是有大劫,别的他护不住,只求我带走一个孩子。他说,顾家总要留一根骨。”

砚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父亲宴上落在他掌心的那块玉,花厅里那一眼沉沉的对视,原来都有了答案。

无相看着少年,目光在他攥着簪子的手上停了一瞬。那是一双骨节生得极好的手,指长而匀,腕骨细而韧。这一瞬很短,短得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

“我救,从不全为恩。”他慢慢说,“还债是一半,另一半是我的私心,后你自会知道。你可以不信我,也可以回去,陪你一家。”

砚舟看着火光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母亲摇的那一眼,想起灵儿手里没剥完的橘子,想起贞娘最后那个碎在火光里的笑。

“我本来,”他开,声音哑得不像孩子,“也没有可回。”

“上船。”

砚舟坐在船尾,一动不动。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父亲教过的那样。他望着岸上的火,看它从一片烧红的天,缩成一团,再缩成一粒,一粒红点在雪夜里一闪,一闪,终于灭了。

灭了。

他忽然发觉,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不是天黑,是眼睛里的东西。

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像自己的。他伸手去扶船舷,指尖抖得抓不住木。胸像被用力攥紧,一下一下往里拧,疼得他弯下腰去,喉咙里涌上一酸腥,他扒着船边,吐了。

吐得很凶,吐到只剩清水,还在呕。

然后他蜷起身子,把脸埋进那件还带着酒气和旧蓑味的蓑衣里,咬住了袖。

他不敢出声。

十二岁的孩子,在最需要放声大哭的夜里,已经懂得不能让听见。他咬着袖,咬得牙龈发麻,咬出了血腥味,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喉咙里挤出一点极细极碎的呜咽,像被什么活活掐着。

“娘……”

没有声音,只有嘴型。

“灵儿……爹……大哥……贞娘……”

簪尖扎进掌心,血早已了,又被他自己重新按。他握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这世上最后一点热的东西也要被雪吞掉。胸前的玉佩贴着,起初是烫的,后来渐渐冷了,冷得像一块冰。

船的撑篙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没有停过。

无相没有回。

他听得见。他活了四十多年,杀过的比砚舟见过的还多,却在这一夜,把长篙撑得比往都慢。

不知过了多久,雪停了。东边的天泛起一层冷青的光,河面的冰在晨色里闪着碎银。砚舟慢慢直起身,脸上的泪早已冻,留下一道道紧绷的痕。

他把袖上的血迹按在衣襟里掩住,把簪子仔细收进怀中,贴着那枚玉佩放好。然后他抬起,望着船那个背影,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前辈。”

“嗯。”

“我家得罪了谁,我的仇是谁?”

撑篙声停了一下。

无相没有转身,沉默了很久,才答:“我不知道。”

“你会帮我查吗?”

“……会。”

“好。”

少年点了点,把那件蓑衣一点点叠好,放在膝上。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净,眼眶红肿,眼睛里已经没有一点泪意,只剩下一片很很静的水。

他再没有回看过。

而船的无相,在听见那声“好”的时候,握着长篙的手轻轻一紧,指节泛了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救下的,也许不是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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