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温家那位……”

“少阁主好像还不知……”

沈若霜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脚步未停，面上依旧八风不动，只将那些细碎的声音尽数抛在身后。

可心底却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安，像一颗小石子投潭，开一圈极淡的波纹。

今是有些怪。

近来似乎正好赶上纳新。

山道两旁张灯结彩，几座偏殿外有执事弟子进进出出，搬着玉简与花名册。

几艘客舟停在不远处的渡，旌旗飘展，大约是其他宗门的来客。

若在往常，这些琐事只消执事长老们去持便足够，不该有山道上这般热闹。

可今不同，今连正殿外的护卫都比平多了一倍，见她来了，纷纷低行礼。

沈若霜没有多作停留，径直往正殿大堂去了。

她踏上殿前石阶时，便听得里面传来语声。声线温润，带着一刻意的热络。她脚步微不可觉地顿了一下，随即便如往常一般走殿内。

殿中果然坐着客。

上首坐的是她父亲，碧水阁阁主沈书衡。

客席上坐着三，皆着玄青色的宗门道袍，袖绣着金雁宗的标识。

正中的那个年轻男子，正微微侧着身与沈书衡说话。

那男子眉目算得上俊朗，只一双眼睛过分细长，看时总像在盘算些什么。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随意搁在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沿。

温叙白。

她进殿的瞬间，那男子便察觉到了。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先是一顿，随即从眼底漫出几分不加掩饰的炽热。

那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胸前，在那被衣裳裹得极紧、却仍大得掩不住的浑圆曲线上停留了数息，又缓缓滑回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令极为不适的侵略意味，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物件。

温叙白先于所有开，语气温文尔雅，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二之间早已熟稔至此，道：“霜儿，你来了。”

沈若霜冷声打断，连一个正眼都未给他：“我与你并不相熟，不必如此称呼。”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像冰锥子扎进玉盘里，脆得发寒。

温叙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鸷，随即又恢复如常，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冷意，只含笑垂眸，不再言语。

沈若霜也不多作纠缠，径自走到殿中，朝沈书衡微微欠身。

“儿出关了，特来向父亲问安。”

沈书衡笑容温和道：“闭关三年，可有什么进境？”

沈若霜道：“尚可。”

“尚可便好。你素来稳妥，父亲是放心的。”沈书衡笑着点了点，又朝温叙白那方看了一眼，“今恰逢温贤侄前来商议纳新之事，你们也多年未见了，正好叙叙旧。最新地址W?ww.lt?xsba.me”

沈若霜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

温叙白那三个随行长者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还挂着得体的笑意，只是那笑已有些发僵。

温叙白倒像是不觉尴尬，反而端起茶盏饮了一，目光仍黏在她身上，像一条湿滑的蛇，贴着她的每一寸肌肤缓缓游过。

沈若霜觉得不舒服。

像是周遭的空气都被那的目光搅得浑浊，连呼吸都染上了一层油腻。

她修炼至今，见过的男不少，对她有意的更不少，可从未有敢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像是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囊中的东西，可以随意品评，随意赏玩。

“霜儿，”沈书衡又开了，语气仍是温温的，像在同儿闲话家常，“你如今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温贤侄两年前便来提亲了，这些年他在外颇有建树，前不久刚登上潜龙榜第七百六十三位，实属一表才。为父思来想去，也觉得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前些子，已经应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怕在客座上丢，全兜在虚礼里，一句接着一句，说完便算定了。

沈若霜站在原地，手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殿中那几依旧在笑。温叙白看她的目光，又添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沈若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

她甚至没有动。

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意外的表。

仿佛这些话不过是殿外吹进来的一阵风，连她一根发丝都吹不起。

可她的胸，像是被一柄极薄极冷的刀剖了开来。

谈婚论嫁。

两年前便提了亲。已经应下了。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竟让她产生了一瞬极不真实的恍惚。

好像这些话不是在同她说，好像这个站在殿中、被唤作“霜儿”的，并不是她自己。

两年前，她还在闭关。这桩事便已经在她全然不知的时候，被定下了。

娘亲病逝那年，她才六岁。

她记得那天的风很大，吹得灵堂里的白幡猎猎作响。

她跪在蒲团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每个都用悲悯的目光看她，却没有一个走过来把她抱起来。

那时候她拼命忍着不哭，因为她总觉得，娘亲只是睡着了，等她醒来，就还会过来抱她。

后来娘亲的棺木被抬走了，埋在后山的雪玉兰下。

她站在墓前，终于开始哭，哭得声嘶力竭，不住地喊娘亲。

父亲就站在她身后，可他没有来哄她。

他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从那天之后，父亲就再也没来看过她了。

起初她还小，总以为父亲是因为太伤心。

她想，娘亲不在了，父亲一定比她还难受。

她要乖，要听话，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她学会了自己吃饭，自己梳，自己铺床。

每次山道上远远看见父亲，她都会站住，仰起脸，等着他走过来，摸摸她的，说一句霜儿真乖。

可父亲总是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从她身边经过时，像没看见她这个。

后来她慢慢长大了，才明白，他不是没看见，是不想看见。

她越长越大，越长越像娘亲。

他不愿看，大约是因为看见她，就会想起娘亲。

这个念曾经让她在夜里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哭到喘不过气。

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才会让父亲这样待她。

可她没有错。

她还那么小，她能错什么呢。

后来她就不哭了。

再不哭了。

再后来，她把自己也变成了一块冰。

所有都说，碧水阁的少阁主，生得天姿国色，却冷若冰霜，从不与任何亲近。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冰下面埋着什么。

那是被一个丢在岛上活生生熬出来的，冻了几十年的委屈和愤怒。

那些东西太沉了，沉到她不敢去碰。

可今，父亲一句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