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应下了”，像一记重锤，将那块冰砸开了一道极细极的裂缝。

“父亲。”沈若霜终于开。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冷，冷得殿内的空气都似凝了一瞬，“这桩婚事，我不会同意。”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殿外流水滑过玉阶的轻响。

温叙白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身侧那三位长者更是面面相觑。

沈书衡的面色也微微一沉，但碍于客在场，仍旧强撑着笑意，咳一声，打圆场道：“霜儿刚出关，许多事还不清楚，心里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常理。这样，温贤侄先回去歇着，此事改再说。诸位，小刚出关，身子未稳，还望莫要见怪。”

他说着，便唤来弟子，引着温叙白等先去客院歇息。

温叙白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沈若霜近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能听见的声量柔声道：“霜儿，那我先走了。你才出关，莫要动气，伤身。”

沈若霜没有回答，更没有看他，只冷冷道：“我说过，你不配这么叫我。”

温叙白面色一沉，眼底那丝鸷终于藏不住了，在眼底翻涌了好几下，最终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笑，用唇语无声道：“你逃不掉的。”

沈若霜面无表。

她像一尊冰雕般立在殿中，目光穿过他的肩，落在殿外茫茫的水雾之中，眼中空空，什么都没有。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广袖遮住了微微发颤的指尖。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道从听见温叙白开起便泛起的恶心，此刻还堵在咽喉里，像一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冰。

温叙白见状也不恼，只勾了勾唇角，领着他的跟着引路弟子出了正殿。脚步声渐渐远了，回廊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寂静。

殿中只剩下父二。

沈书衡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在走净之后，便再挂不住了。他沉下脸来，看着殿中那个清冷如霜的儿，眉一点点拧紧。

“沈若霜，你今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一不容置疑的怒意，“温叙白带着上门，你当着满殿宾客的面说不同意，你将我的脸面置于何地？将碧水阁的颜面置于何地？”

沈若霜缓缓转过身，直视着自己的父亲，语气没有半分起伏：“这桩婚事，我不会同意。”

沈书衡听得额角青筋一跳，怒道：“你不同意？你以为这是儿戏不成！这桩婚事早已订下，二十前便已昭告修仙界，各宗门道贺的帖子都快堆满偏殿了。如今满天下都知道你沈若霜是温家的未婚妻，你不结也得结！”

沈若霜只觉得心那层被冻住的凉意，又了一重。

昭告天下。

二十前便已昭告天下。

她这个当事，竟是最后知道的。

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唯独她自己不知道。

那些弟子方才在议论的，便是这个。

他们都知道，她的父亲要把她嫁给一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男，而她是这座宗门里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的脸面、她的意愿、她独自在这座岛上过活的全部，都被当成了一张可以随意扔出去的筹码。

“所以，我今不来，父亲打算一直瞒着我。”她的声音依旧极淡，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

“婚姻大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你父亲，难道会害你不成？”沈书衡的声音略略放软了些，带着一丝疲惫的劝慰，“霜儿，你可知我碧水阁如今的境地？你娘亲走后……唉，许多事，为父也是身不由己。”

娘亲。

沈若霜的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自从娘亲走后，宗门便一天不如一天。

父亲终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起初是酗酒，后来是发疯似的翻阅旧书函，再后来，又忽然开始频繁外出，说是要为宗门寻一条出路。

这些年，他几乎不曾再踏进漱玉轩一步。

他还记得自己有个儿，是等到她终于长成了一件可以用来换利益的筹码时，才又想起来了呢。

“身不由己。”沈若霜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调冷得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被风吹来，带着冬湖面下的寒意，“父亲身不由己，便要拿我去做这桩易？”

沈书衡一噎，脸上那点伪装的温终于挂不住了，沉声道：“什么易！温叙白年轻有为，待你也是一片痴心，嫁过去便是享不尽的尊荣。为父替你寻了这么一门好亲事，怎么到了你嘴里便成了易！”

沈若霜忽然问道：“所以，我在你眼里，是什么？”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湖面上随时会散去的一缕雾气。

那双清寒的眼眸直直望着沈书衡，像是要透过这张被岁月磨出疲态的面孔，看到很多年前那个将她扛在肩的男身上去。

沈书衡被这目光盯得心底莫名一虚，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个字：“你……”

沈若霜道：“娘亲若还在，今坐在这里的，不会是她。”

她提到“娘亲”二字时，语气甚至没有起伏，可沈书衡却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迎面击中了一般，整个陡然僵在原地。

这句话像一柄从久远的过去刺来的剑，准地扎进他心最软的那处旧伤里。

他脸上那点怒意瞬间褪得净净，浮现出的，是一张被戳穿了所有体面的、写满痛苦与耻辱的脸。

沈若霜把这张脸看得很清楚。

可她心底已经空了。

“你能做的，便是把她留给你的一切，连同她的儿一起，一并折给你想要的声名与前程。”沈若霜继续说，声音冷而平，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总说身不由己。可这些年，你又护住过什么？这宗门里的弟子，这殿上的牌匾，还是娘亲留下的……”

“孽障！”沈书衡像是被攥住了喉咙，猛地喝出声，脸色铁青，额上青筋起，“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我！若不是为了你，你娘亲也不会……”

他话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像是再往下说，便要将那些藏在“宗主”皮囊下的落魄与不堪尽数抖出来。

沈若霜站在原地，听见那两个字，耳畔嗡地一响。

孽障。

他说她是孽障。

她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是这样两个字。

从她六岁失去娘亲那起，她便再没奢望过他会来抱她，可心底处，终究还留着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她想着，他总归是她的父亲，总归，总归是在意她的。

哪怕他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哪怕他把她一个扔在这四面环水的孤岛上，她也替他找了一万个理由。

宗主事忙，宗门艰难。

她一直替他找着理由，找到最后，把自己也骗了过去。

原来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桩筹码。不顺他的意，便成了孽障。

沈若霜忽然觉得很累。

那从进殿起便撑着她的冷意，在这一瞬间轰然散尽，像一座冰雕终于从内里碎裂开来。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哭，甚至没有抬看他。

她只觉得冷，从到脚，从里到外，像是被整个按进了这碧水湖最最冷的那一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