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当作何打算？须知，大丈夫成家立身，业不立则家不宁。”

杜衡略一欠身，道：“回县尊，前几家母确曾提及，正欲替学生说门亲事。”

沈嘉谟点点，拿了块红豆饼，咬了一，慢慢嚼着，半晌才淡淡道：“令堂在堂，合该如此。不过，那青楼楚馆里，催的曲，锥心的词，唱得是风花雪月，说得是才子佳，有些事，当不得真。”

杜衡放下半块饼，拿帕子拭了拭手，语气平和，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不是本官要打你，昔年本官也见过不少聪明子弟，栽在这上面。你如今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分寸二字，最要拿捏。如今案子告，待奏疏申达卫辉府，你的名字定在段千户案。莫为一时意，坏了前程。”

他呷了茶，又道：“虽说文武两道，却是同朝为官，然为官者，当自清，你我共勉之。”

一番话，说得又缓又平，半分不容嘴。

杜衡垂手听着，喉滚了几滚，终究低道：“县尊金玉之言，学生记下了。”

“记下就好。”沈嘉谟重新笑了，起身拍拍他肩，手指敲了敲那道奏疏，道：“时候不早，回去将养。案子抓紧，几条线也都别松。”

杜衡躬身告退。

出了县衙大门，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了起来。

仇默牵着马迎上来，见他脸色沉，低声问了一句。

杜衡摇了摇，翻身上马，行出半条街，才缓缓吐出一长气。

良久，他回对仇默说道：“以前以为提刀能杀，案能立功，便是本事了……如今看来，仕途之险，非你我所能想。回吧，明起，除了当差，我也得好生读读书了。”

今这二堂一席话，一半是恩赏，一半是规矩。

赏给得足，规矩也立得明。

赏罚都藏在一张笑脸里，这官场的第一课，他今才算真真切切上了一回。

正是：

堂上恩堂上规，半壶热茶半戒尺。

少年受得金针度，方是官场第一课。

却说杜、仇二出了县衙，打马而回。

是夜，杜家后院堂屋点起灯来。

昨夜码出了命案子，白里街巷早已议论开了，只说是锦衣卫拿，死伤了不少。

李氏不知内里详，见杜衡整未归，又未见差回来报信，心中兀自忧心忡忡。

眼看戌牌时分，还不见杜衡归来，她独坐上首，手里捻着一串念佛珠，低声默念，心中不宁。

片刻，听得院门轻响，想是杜衡归来，便起身开门去迎。

只见杜、仇二一前一后踏院中，李氏思儿心切，忙开道：“哥儿怎生这般晚归？可曾受伤？为娘好生担心。”

二正低私语着进门，杜衡忽听李氏唤他，忙抬道：“原是娘在此，倒叫娘担心了。您且先回屋歇着，我与小白尚有公事要代。”

李氏拭了拭眼角，连声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仇默见李氏立于檐下，忙拱手道：“大娘，小白给您请安了。”

李氏见他行礼，忙道：“原是默哥儿，看天色怕已是戌时末了，你二可曾用过饭？”

杜衡道：“方才从衙门出来，还未曾用饭。”

李氏闻言也不多语，只道：“娘这便去灶上做。”说罢转身往厨下去了。

待李氏走后，二移步至后院角落，将早先藏在后院角落的五银坛，悉数挪进厢房。点起灯来，揭了坛泥封，满室银光晃眼。

仇默道：“哥儿，数实了。五坛子，统共肆仟伍佰两上下，怕是只多不少。”

杜衡望着一锭锭码得齐整的官银，心中涌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仇默见他半晌不言语，只当他是见了银子怔了，便轻唤两声：“哥儿？”

杜衡回过神，指尖叩了叩银锭冰凉的边缘，沉声道：“小白，取纸笔来，我说你记，一笔一笔都算清楚。”

仇默应了声，转身从厢房案取过纸笔，就着灯影磨得墨浓，提笔等候。

“一笔，贰仟两，单独封箱存着。”杜衡缓缓道：“是给香满楼如仙姑娘备的。前番教匪作，我与她有过照拂之谊。我年纪也到了，有意赎她出来，先把钱备妥。”

仇默笔尖一顿，抬眼道：“贰仟两，够？那老鸨的，素来紧。”

杜衡指尖拨得银锭轻响，道：“无妨，我早已与那鸨娘谈妥。眼下案子紧，风不对，赎身的事不急，先把钱存稳当。”

仇默点点，落笔重重记下。

“第二笔，伍佰两，明与宋叔，卫所公账。”杜衡接着道：“这回夜战出力弟兄的犒赏，所里的杂支，都从里出，先垫着，等县衙恩赏下来再归账。”

“第三笔，马家肆佰两、王家三佰两，明跟着抚恤名册一并发下去。”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道：“死为大，不能让孤儿寡等着朝廷拨款。壹文不走私手，明明白白发下去，也替我把军心稳住。”

“第四笔，剩壹仟两，自家的账。”杜衡道：“旧宅子要赎回来，前铺面也得盘回来，娘手里也该存几个活钱傍身。”

最后他抬眼看向仇默：“还有你，三佰两，另封一边。”

仇默闻言，登时垂手退了半步，正色道：“哥儿，小的不要。”

“不要？”杜衡抬眼看他。

“当年老太爷在黄河边救了我命，打那时起，我这条命就是杜家的。能跟着哥儿出生死，活到今，这恩，这辈子都还不完。银子，小的绝不能拿。”仇默说得斩钉截铁，也垂得低。

杜衡沉默片刻，淡淡道：“正因你记着这条命，这三佰两才更该拿着。我爹救你，是杜家的义，今分你，是你拿命拼来的赏。这是两桩事，分开来记。你跟着我刀舔血，总不能让你空着手。”

仇默嘴唇动了几动，终究没再推辞，只重重地点了点。

仇默略一沉吟，低声道：“哥儿，还有一事。白里你当着众说，抚恤从所里公账支垫。如今这笔钱是暗里来的，明就发下去，弟兄们会不会疑钱的来路？再者，原说等县衙恩赏下来再兑现，这隔就发，会不会太急？”

杜衡抬眼瞥他一眼，淡淡道：“你糊涂。公账支垫，是说与众听的场面话。衙署历年积下的公项闲银有多少，底下哪里知道？对外只说动了陈年积存的公项，先垫后销，谁会去查账？宋叔管着账，自然会把流水做平。”

顿了顿又道：“至于发得快，刚打完仗，血还热着，趁热发抚恤，发犒赏，心才攥得牢。等衙门的恩赏磨磨蹭蹭下来，心都凉了，还顶什么用？这就叫私垫公归，账面上半点毛病没有。只你我知道根底，不可对外声张。”

仇默恍然，拱手应道：“是，小的明白了。”

满院寂静，只听得院墙外秋虫声声，衬得这夜半私语，格外沉实。

正是：

分银且罢夜将阑，恩在黄河义在山。

一锭雪花银有价，一条命债本无还。

次辰牌时分，宋连升早遵杜衡将令，将马家肆佰两、王家三佰两恤银，连同众军汉的犒赏，都以卫所公账支垫的名目，一总发下去。

白镪当面割，分厘不爽。

满营军汉并两家老小，无不感念杜旗尉体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