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地上,伤腿直直伸着,疼得额
上青筋直跳,也半点不吭。
秀莲抬起泪眼,模糊里认出是他,抽噎道:“二哥,他们说我爹叫
砍了,我不信……”
王得保喉咙里像堵了块热炭,自己的兄长就躺在旁边棺里,一样的惨死。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伸手把秀莲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站着。
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雁翎刀。
牛皮鞘磨得油亮,刀柄上缠的蓝布绳结还簇新 —— 那是秀莲去年冬天亲手给爹缠的,怕他握刀滑手。
收殓时,马老栓的手还死死攥着刀柄,是宋连升一根一根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才取了下来。
王得保把刀横托在掌心,递过去,道:“老马叔拼到最后一刻,刀也没撒手。这刀,你收着,做个念想。”
秀莲双手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更凶了,却把哭声死死压在喉咙里,只一下一下轻轻摸着刀鞘,就像幼时趴在爹背上,一下一下给爹捶背似的。
王得保别过
去,眼眶也红了。
一个抱着遗刀,一个单膝跪地,两个失了至亲的
,就这么静静立着,谁也没再说一句话。
前院里起了风,卷起灵幡上的白纸,哗哗地响,吹得满院纸灰打转。
杜衡立在廊下看了半晌,缓步走到灵前,对着马老栓的灵位
一揖。
回过身来,见秀莲单薄伶仃立在棺前,心下恻然,俯身扶起她,沉声道:“秀莲,马叔是为公事殉难的,他的仇,锦衣卫必替他报。”
望着眼前哭成泪
的小姑娘,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如今你无依无靠,往后有何打算?”
秀莲闻言只摇着
,眼泪扑簌簌滚落,喉间堵得发不出半声。
杜衡抬眼扫过廊下一众军汉,略一沉吟,沉声道:“今
当着满营叔伯的面,我便作主,从今
起,认你做义妹,你马秀莲便是我杜衡的妹子,衙署上下叔伯,也都是你的亲
。你可愿意?”
秀莲愣了愣,泪眼汪汪望着他,半晌才会过意来,忙伏下身去,泣声道:“兄长在上,受小妹一拜!”
说罢仍抱着那把雁翎刀,朝杜衡端端正正磕了三个
。这几个
磕得极慢,额
重重抵在青砖上,许久都没抬起来。
杜衡轻叹一声,伸手虚扶:“起来吧。待发丧毕,你先随我回家,拜过家母,往后便是一家
。还有一事,我吩咐你。”
秀莲忙拭泪应道:“兄长尽管吩咐。”
杜衡转眼看向一旁单膝撑地的王得保,道:“待你家事料理停当,白
便往王老伯家去,好生照看你得保二哥。他腿上的伤重,须得有
端汤送药,照料起居。”
这话一出,秀莲与王得保俱都愣住了。杜衡也不等二
答话,淡淡道:“这事便这么定了。”
那边王忠听得分明,颤巍巍便要拄拐起身道谢,一旁宋连升眼疾,忙伸手轻轻按住他肩
,俯耳低声几句。
王忠听罢,两眼登时
了,嘴唇颤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对着杜衡的背影,
一躬到地。
正是:
白幔灵前风卷纱,遗刀相对语全哑。
从今认作兄妹看,胜似飘零各叹嗟。
且说酉牌时分,杜衡换了公服,带了仇默,往县衙来。肋下伤
白
里又渗了血,途中换过一回绷带,骑在马上,一路颠簸,扯得眉心直跳。
到得二堂阶前,沈嘉谟竟亲自迎在堂檐之下,执了他手笑道:“廷璋带伤奔波,辛苦了。”
杜衡忙拱手道:“县尊折煞学生。”
分宾主坐了。
沈嘉谟先把拟好的折子底稿推过来:夜战漕
,
白莲教滑县分坛,擒周旺以下教匪十数名,救出被掳良
,起获窝赃。
首功列锦衣卫小旗杜衡,县衙协捕,高鼎等一班快手。
字迹工整,措辞周全。
杜衡双手接过,从
看了一遍,道:“县尊笔下,这案子已是铁案。”
沈嘉谟捻须微笑,眼里眉间俱是掩不住的得色。
白莲教滑县分坛一朝
获,骨
尽擒,只余党数
驾三艘大船漏网。
这样的案子申到府里,府台欢喜,巡按也欢喜,他沈嘉谟的考语,必要往上走一等。
只是那得色在脸上停了一瞬,便敛了回去。
“铁不铁,要看上
认不认。”他呷了
茶,道:“余党漏网,折子里本官只写『余孽在逃,勒限缉拿』。总要留一分余地,好教府台、巡按两位大
有处下笔。”
杜衡道:“县尊思虑
远。周旺已押在卫所
牢,学生今夜就过审。他既是教中
目,肚里知道的比他
,一层层捋上去,说不定能摸到分坛上
的根子。”
“好。”沈嘉谟微微颔首,温声道:“只是你昨夜方才血战,白
里又要料理衙署事务,身上还负着伤,不可太过耗神。明
我让高鼎带几个得力的快手过去给你打个下手。分首尾,审重犯,有
照应着,你也省些心力。”
杜衡闻言心里透亮,他面上不露半分,只拱手道:“如此最好,省得学生手忙脚
。”
沈嘉谟这才接着道:“只是这
留着大有用处,三木之下,
供才作得数,可别弄死了。活的,比死的值钱。”
杜衡应下,又将宋连升记的夜战名册呈上,请县衙备案,作论功抚恤的凭据。
沈嘉谟取笔批了,又道:“赃物那几箱笼,高鼎已造了册。来
,唱给杜旗尉听。”
书吏捧册上前,朗声唱数。珠宝细软、金银器皿,一宗一宗,唱得又稳又慢。杜衡垂目听着,脸上不见波澜,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
唱完了,沈嘉谟摆摆手令书吏退下,翻着手里那叠供状,淡淡道:“麻三的供词,本官都看过了。案子大,
绪杂,有些零碎账项,一时未必盘得清。”
堂上一时静了下来。
他抬眼瞥了杜衡一眼,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楚,道:“太史公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年轻
做事,稳当些好。来
方长,不急在一时。”
杜衡起身,
一揖,道:“县尊教诲,学生受教。”
“坐,坐。”沈嘉谟抬手虚扶,呵呵一笑,道:“本官痴长你十几岁,多吃了几年官饭,白嘱咐一句罢了。你我是自己
,换个
,本官懒得开
。”
杜衡谢了,重新坐下,背心却沁出一层薄汗。
供词里提过的珠宝细软,明面上的赃物,与今
唱造的大抵对得上。
可漕神庙那肆仟伍佰两散银,本就是没
册的暗账。
沈嘉谟未必拿得住实据,今
他装了糊涂,这份点到为止的
,比那几千两银子重得多。
沈嘉谟又问了他的伤势,转
吩咐小厮:“把本官那匣金疮药取来。”须臾药取到,沈嘉谟亲手递与他,道:“太医院的方子,生肌散瘀,是京中故旧捎来的。你如今是衙署的顶梁柱,身子是公家的,仔细将养。”
杜衡双手接过,躬身谢过。
沈嘉谟倚回椅背,呷了两
茶,目光缓缓落在杜衡身上,似笑非笑道:“说到这儿,本官倒有句话,想问你。”
杜衡心
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躬身道:“县尊但问无妨。”
沈嘉谟淡淡一笑,道:“如今廷璋也是本县英雄少年,连番建功,却不知这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