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室平时下班了用不用跟领导同事出去聚餐应酬啊？”

一连串问题跟倒豆子似的，全是当妈的替儿子心前程的实话，可那语速快得连喘气儿的空当都不留。我答到第四个问题的时候，抬眼瞥见她低垂着眼皮、死死盯着牛皮纸折角的侧脸，脑子里一下子闪过昨儿下午作台上那枝被她一剪子铰成一拃短的极品高原红。我手底下的动作放轻了些，顺着她的问话把实一句句全给她答清楚：“公直达不用倒车，五点半下班，刚去的新不上应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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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收摊回家，一进门，妈连气都没歇，抓过挂钩上的碎花围裙往腰上一系就钻进了厨房。最?新发?布地址?w?ww.<xsdz.xyz窄小的l形台面后很快响起菜刀剁背的动静，紧跟着是热油下锅的滋啦声，抽油烟机轰隆隆转起来。我站在厨房门剥独蒜，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大鹏发来的微信。

“面试信儿来了没”

我低敲了两个字发过去，锁了屏。

“还没”

四十分钟后，一浓烈呛鼻的白醋混着焦糖热油味儿从厨房门框里冲了出来，妈端着一只青花大瓷盘走出来往餐桌正中一墩，盘子里堆得冒尖，全是金黄挂汁的锅包，家里炸的面糊挂得比楼下老铁西菜馆厚实一圈，酸甜热气直往鼻孔里钻。

我盛了两碗米饭搁上桌，瞅着那盘硬菜乐了。

“妈，前儿咱俩刚在下馆子吃过锅包，今儿晚上咋又整这么硬的菜？”

妈拿竹筷子挑起盘顶上最大、裹浆最亮的一块，直接搁进我米饭碗里，也不抬地找补。

“冰箱冷冻抽屉里那块猪里脊都冻了好几天了，再不拿出来炸了该不新鲜了。赶紧多吃点儿，这两天在店里待的都瘦了。”

整顿晚饭，她把盘子往我手边推了两回，自己的筷子伸出去，专挑盘子边沿配菜的几根细胡萝卜丝和香菜梗往嘴里送，腮帮子慢吞吞地嚼着，愣是没怎么动里的。我把自己碗里那块咬了一半的锅包夹起来放进她碗里，她筷子停了半秒，又给我夹回来，顺势还添了一块满的。

“吃你的，妈嫌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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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二十，床柜上那盏暖黄台灯啪地一声拧灭，主卧瞬间沉进了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刚洗完澡出来那会儿，妈身上套着那件洗得发软、领松垮的浅蓝碎花旧棉睡裙，宽大的裙摆只到膝盖上一掌，底下两条紧实匀称的长腿光溜溜地露在外，连白天那双浅色薄丝袜都脱了，37码的脚直接踩着塑料拖鞋进了屋。这会儿塑料拖鞋一左一右甩在床沿底下的木地板上，我们娘俩一左一右躺进铺着老粗布床单的双床里，身上搭着同一条薄夏凉被。

主卧南窗没关死，留了一道三指宽的窄缝。八月二十四号夏末的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点楼下绿化带的叶气，吹得厚布窗帘的底边一下、一下轻轻扫过窗台瓷砖，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她枕在右侧那只印着大朵牡丹花的枕上，脸朝着天花板平躺着。

昨儿夜里我从设计院面试回来，被林薇顺道开车捎到花店门，躺下时我想伸手揽她的腰，她二话不说冷着脊背翻过身去，只留给我一截紧绷的后背；今儿晚上她倒没再背过身去躲我，两条光的小腿在薄夏凉被底下老老实实地并着，离我的小腿肚也就隔着一拃远。

可她压根儿就没睡着。

黑地里的耳朵格外尖。平时她沾枕不出一袋烟工夫，鼻息就会变得又又匀，有时候还会发出点极轻的鼻音；可打从台灯拧灭到现在，足足过了五六分钟，枕那传过来的呼吸声一直悬在嗓子眼儿里浅浅地打转，吸气短，吐气也紧，胸在薄被底下起起伏伏，那气半天也没往实处落。

白天那一桩桩反常的事儿还在我脑子里转悠。

这一整天攒下来的闷劲儿，全压在这间黑漆漆的主卧里了。

我侧耳听着身边那阵迟迟沉不下去的呼吸，在黑暗里把往她那边转了过去。

我清了清有些发的嗓子，用压在胸腔底下、平时只有夜静跟她说话时才使的低哑声音开了。

「妈，睡了没？」

枕那静了半拍。

她没翻身，也没动弹，连假装迷糊的鼻音都没打一个，在黑地里脆利落地应了一个字。

「没。」

声音净净，脆生生的，半点睡意都听不出来，就像一直在黑地里睁着眼等我这句问话似的。

我心里有了底，顺着身下微糙的老粗布床单往她那边挪了小半尺。被窝里两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她身上那白瓷瓶绿盖雪花膏的香气混着洗发水的甜味儿顺着被缝涌过来，我的右胳膊隔着一层薄薄的夏凉被，贴上了她在短袖睡裙外的手臂。

「妈，你从昨儿晌午我从设计院面谈回来，就一直有点不对劲。」

我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没跟她绕弯子，直接把白天攒在肚子里的实话说了出来。

「今儿大清早起来，你把那件一丁点褶子都没有的浅蓝衬衫又拿挂烫斗熨了一遍；下午搁店里，又一气问了我好几个上班打卡、吃食堂的事儿。你是不是心里有啥不放心的？」

话音刚落，贴着我右胳膊的那截手臂肌猛地绷紧了。

被窝里窸窣一响，她原本搭在胸被沿上的左手一把扯过薄夏凉被的被角，使劲儿往自己下颏底下掖了掖，像是要把自个儿严严实实地裹进壳里去，嘴硬的话立时顶了回来。發郵件到ltxsbǎ@ＧＭＡＩＬ．￠ＯＭ

「瞎琢磨啥呢，妈有啥不对劲的，好着呢！就是看你这眼瞅着快去大单位上班了，当妈的替你合计合计呗，这也有错啊？」

那语气还是平时训我的东北当妈腔调，语速快，尾音往上挑。

要是换作封控刚开始那会儿，听见她拿这话堵我，我多半顺嘴应一声就缩回去了。可我们娘俩都在这张床上滚过多少回了，她嘴硬的时候是个什么路数，我闭着眼都能摸得门儿清。越是拿架子堵，越是心里虚得慌。

我没顺着她的话茬往下辩解，也没追着去拆穿她。

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平躺着，把被窝里的右胳膊慢慢伸出去，穿过微凉的被面，宽大的手掌直接落在了她露在睡裙袖外的小臂外侧皮上。她的皮肤刚洗过澡没多久，摸上去细腻顺滑，还带着一点夜里的微凉。我五根手指松松地贴着她的小臂，既没往上摸，也没往下捏，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搁在那儿，把屋里所有的安静全让给了她。

主卧里一下子静到了底。

外客厅角落里，那台双开门冰箱的压缩机忽然咔哒一声启动了，低沉绵长的嗡嗡声顺着地板砖和墙角一路传过来，震得耳膜发沉。

起初她小臂上的皮还硬邦邦地绷着，连呼吸都屏得又细又短，在枕上一点动静都不敢出。我就用掌心那么贴着她，一下、两下，数着自己的心跳。

过了得有十来秒钟，外空旷的马路上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夜班公车沉闷的引擎轰鸣声。车那两道橘黄色的远光灯穿透了主卧厚窗帘没拉严的窄缝，在雪白的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影。那道亮影里浮着些细尘，从西边的衣柜顶上慢吞吞地扫过床榻上方，把黑漆漆的屋顶照得亮堂了一瞬，紧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