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又随着远去的车声，顺着东墙角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就在天花板上最后一点橘黄光影彻底熄灭的当，我掌心底下贴着的那截小臂软，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

紧绷的筋骨软化下去，温热的体温顺着她细腻的毛孔透出来，把我手心都焐出了一层薄薄的气。她胸一直憋着的那长气，终于顺着鼻腔轻轻地吐了出来。

远处的夜班车彻底消失在街尾，屋里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底噪。

她原本死死攥着被角掖在下底下的左手慢慢松了劲儿，嗓音比刚才矮了整整半度，没有了那子拿架子的冲劲儿，像随唠家常似的顺着枕飘了过来。

「昨儿晌午开车送你到店门那个同学，叫林薇是吧？长得俊不俊？」

我听着她终于把话绕到了正题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连想都没想，老老实实地答。

「就普通长相呗，脑后扎个马尾辫，鼻梁上架副黑框眼镜。昨儿在车上那十几分钟，我俩光顾着聊设计院里画图、跑预算还有科室规矩的事儿了，我连正眼都没细看。」

她听完没立时接茬，枕那沉默了喘两气的工夫。

紧接着，她鼻腔里极轻地叹了一气，搭在被面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老粗布的经纬纹路，一下一下地捻着，声音平平地往下数。

「家姑娘是正经本科大学生，跟你一届毕业，当年就考进建工局设计院端上公家铁饭碗了。二十二三岁，正水灵的年纪，家里条件看着还好，上下班都自个儿开上小轿车了……跟你一般大，平时凑一块儿说话，也有共同语言。」

她一气把家姑娘的条件从学历、工作、年纪到家境数了一溜够，说到最后「共同语言」四个字的时候，喉咙里轻轻咽了一下，没再往下接。

我听着她在黑地里一条条替别的姑娘盘点好处，每数一条，我胸那块从晌午就沉甸甸坠着的地方就跟着发软一分。我在被窝里彻底松开肩膀，掌心顺着她温热的小臂轻轻摩挲了两下，顺嘴拿平时在店里跟她贫嘴的轻松调子接了话。

「妈，你这都说的哪跟哪啊，家就是正好下班出院门，瞧见我顺道捎我一脚的事儿。再说了，要照你这么算账，前天你发那条穿酒红旗袍开门迎客的视频，这才两天工夫都四十六万播放了，底下三千多条评论，多少大老爷们儿排队夸你年轻漂亮、满嘴喊你姐姐跟你要微信的，我找谁急眼去啊？」

我这话本来是想拿她的抖音评论区逗她乐呵乐呵，把这酸溜溜的闷气给岔过去。

谁成想话音还没落稳，枕上的棕长发哗啦一声重重蹭过粗布枕巾，她猛地偏过来瞪我。借着窗缝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能瞧见她那双偏圆的杏眼在黑地里亮得吓，连半秒都没犹豫，脱就顶了回来！

「那能一样吗！网上那帮都是隔着手机屏幕瞎起哄，妈今年都四十四了，这岁数还能跟家二十出的小姑娘……」

话冲到嘴边，她上下牙关咔地一下咬合，硬生生把后半截到了嘴边的话给咽回了肚子里。

窗帘边角扫过窗台的沙沙声停了，只剩下她有些急促、凌的鼻息声在两个枕中间一高一低地起伏。她死死咬着下唇没再吐一个字，我也没敢张嘴去碰。

足足过了三四秒钟。

被窝里忽然响起一阵明显的布料摩擦声。她没再平躺着看天花板，而是撑着身子整个翻了过来，在黑暗里面对面地贴近了我。她身上那件浅蓝碎花旧棉睡裙领松散，翻身时温热的胸隔着薄薄一层棉布擦过我的胳膊，带着白瓷瓶雪花膏味儿的滚烫鼻息，一下接一下全数在了我的锁骨窝和肩膀上。

等她再开的时候，白天在花店里那副敞亮利索的大嗓门彻底没了影，声音哑得发软。

「妈就是……这两天看着你换上新买的白衬衫、西装裤，站在穿衣镜前让我给你系领带，个子高高大大地往那儿一站，一下子就像个要出门闯的大了。妈心里就老寻思，前阵子封控关在家里那四个多月，一天二十四小时你都在妈眼皮子底下转悠，在客厅做俯卧撑、在厨房擀面条、在阳台上帮妈晾丝袜，妈只要一抬、一伸手就能看见你。这往后你要是真进了设计院上班，天天搁外跑项目、画图纸，认识的新领导、新同事、年轻小姑娘多了去了，你在外跟谁处得好、晌午在食堂吃了啥菜、在单位受没受气，妈一个守着底商那几桶花，啥也不知道……妈这心里，就有点说不上来啥滋味。」

她一气把这几天憋在心底最处的话全倒了出来，胸贴着我的胳膊轻轻颤了一下。

还没等我接话，她原本搁在自己胸前的左手猛地从被窝底下摸了过来，五根纤细、指节带着点做家务薄茧的手指，一把死死攥住了我的右手腕子。那力道抓得极紧，指甲盖都隔着皮肤按进了我的腕骨边上，语速又快又急地往前赶着补了一句。

「可你别多想啊！看你穿得板板正正出门去正经工作，不用再搁家里待业憋屈着，妈高兴，比谁都替你高兴。真的。」

最后那句「真的」，她咬得又轻又重，带着点怕我误会她拦着我奔前程的慌张。

我手腕子被她微凉发紧的指尖攥着，听着她这番颠三倒四的实话，喉咙眼儿里酸胀得厉害。

我没抽手，把心那翻腾的热气稳稳当当地压下去，手腕子在被窝里轻轻一翻，反手张开宽大的五指，直接把她那只攥着我的手整只包进了我的手掌心里。我的手比她大出一大圈，掌心滚烫，结结实实地裹住她微凉的手背和指节，大拇指指腹一下一下、极慢极稳地摩挲着她虎那层软。

我在黑暗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廓，一字一句，说得比平时活拍胸脯还要稳。

「妈，就算过两天通知下来、我真进了设计院上班，那也是早上八点半才打卡。往后每天早上我照样定六点半的闹钟起来，先下楼去咱店里，把那十几桶鲜花的隔夜水全给你换完、冷柜擦净、重活全利索了，我再坐公去单位。」

我顿了顿，手掌收紧了一分，把她的手指往我手心里按了按，接着往下数第二桩。

「下午五点半一到下班点，我绝不在外瞎晃悠，打完卡就往回奔。店里进货、卸营养土、搬花泥那些累活重活，你全都给我留着，等我回来，不许你自个儿在店里硬扛着逞能。」

说到第三桩，我连呼吸都放慢了，盯着她的眼睛把话砸实。

「还有，我在单位里每天画了啥图、见了啥、跟哪个同事说了话，哪怕是中午在食堂刷工卡吃了哪两样菜，晚上回来坐在咱家那张饭桌上，我都一五一十全跟你说，半句都不落，跟咱娘俩封控关在家里那四个多月没半点区别。」

三桩实打实的承诺一条接一条落下去，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包在我掌心里的那只手，原本绷得死紧的指骨一寸一寸地软和了下来，连她在我锁骨上的鼻息都跟着缓平了。

我看她不吭声，借着被窝里的劲儿往前凑近了半寸，额几乎抵上她的额，高挺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温滑细腻的额角皮，满鼻子都是她鬓角新染发膏混着雪花膏的熟香。我压低嗓子，带着点得寸进尺的坏笑跟她贫了一句。

「再说了，我打从初一那年帮妈往阳台高杆上晾丝袜起，这十好几年眼里心里就死心塌地惦记着谁，妈你自个儿心里还没数啊？」

我这话一出，她呼吸猛地一滞。

我鼻尖贴着的那片额角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