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膏混百合花香的风。

“你敢！”

妈那双杏眼一横，踩着低跟皮鞋上前一步，伸出两只细长的手，一把就将两盒月饼连着金绳从我手指里夺了过去，顺势还用指尖在我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放后屋纸箱子底下招耗子啊？败家玩意儿！”

骂完我，她一转身，两只手托着那两只红底烫金的装礼盒，半点没往收银台底下的储物格里塞，而是端端正正、四平八稳地摆在了收银台正中央最显眼的玻璃台面上——正好挨着她的收款二维码立牌，不管是谁进店买花扫码，第一眼准能瞅见这两盒老鼎丰。

放好了还不算完，她又伸出两只手掌，仔细把两个盒子的边角推得严丝合缝、整整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左右端详了一眼，确认够气派了，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我双手抱胸靠在后屋门框上，憋着笑拿话噎她。

“妈，你刚不是说普发的玩意儿不稀罕吗？咋还摆收银台正中间供起来了？搁这儿就不招耗子了？”

“就你一天天嘴欠话多！”

妈脸颊上飞起一抹极淡的薄红，抓起台面上的硬皮记账本，反手照着我的胳膊肘就拍了一记，动作熟稔得像我小时候偷吃糖挨揍一样，随后扭过，扬起嗓门拿当妈的架子撵我活。

“杵那儿当门神呢？还不快把底下那盒拆开，拿两块五仁的、两块枣泥的，给你赵姨和陈姐尝尝你们设计院发的鲜！”

“得嘞，听大老板吩咐。”

我笑着应了一声，上前撕开其中一盒的封条，掀开印着烫金花纹的盒盖，拿出四块独立包装的小月饼，双手递给赵大妈和陈姐。

赵大妈也不客气，当场撕开一块枣泥的咬了一，酥皮掉在菜篮子上，老家含混着直竖大拇指，连声夸这老字号的枣泥磨得细，甜而不腻，比街稻香村的还地道。陈姐把月饼揣进包里，拎起包好的百合花束准备回家瓶，临迈出玻璃门前，又回笑眯眯地叮嘱了一句，说今儿是中秋前夜，订花的客多，让妈别太累着，有重活全支使儿子。

妈笑吟吟地一路把她们送到门台阶上。傍晚的街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她浅杏色的针织衫贴在腰腹上微微晃动，连带着后腰到部那道饱满挺翘的曲线都在夕阳里显出清晰的廓。

……………………………………………………

送走街坊，从傍晚六点钟开始，铁西商业街彻底热闹了起来。

中秋节走亲访友、单位团拜、小年轻给对象送礼，全赶在九号晚上和十号白天这十几个钟里。瑞华花艺门上的铜风铃叮铃哐啷响个不停，一拨接一拨的客推门进来，店堂里两根四十瓦的光灯管照得白晃晃，三十箱从昆明空运过来的等香水百合已经开箱了一大半。

浓郁的百合甜香，混着斜花剪咔嚓剪断粗壮花茎时溅出来的青汁味，把整间二十平米的花店腌得透透的。

打刺钳、斜剪、裁纸刀在我手里番转。我仗着胳膊长力气大，整捆的香水百合从水桶里提出来，左手攥住花束根部，右手花剪咔嚓、咔嚓几下，斜着四十五度角把底下泡软的根茎铰得齐齐整整，顺手抽过成卷的雾面牛皮纸，哗啦一声裁开对折，再拎起见底的塑料空桶，大步流星进后屋接自来水。地址w?wW.4v?4v4v.us

妈就站在我右手边不到半步远的地方。

她那双手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十根手指细长利落，指甲修得圆润净。我这边刚把打好刺、铰好根的百合、香槟玫瑰和尤加利叶递过去，她看都不用细看，左手一拢，右手一，花枝就错落有致地扎进了吸饱水的绿色花泥篮里。最后揪过一截酒红色的宽丝带，指在花束腰身上一绕、一穿、一抽，一个饱满挺括的双耳蝴蝶结就落了位。

到了晚上八点多，店里客扎了堆，三四个等着拿现包花束的客围在收银台前看手机。

我刚铰完五枝开得正旺的铁炮百合，花茎上还挂着冰凉的自来水珠。我侧过身递向妈手边，她也正好忙不迭地伸过右手来接。

啪嗒。

两只手在半空中撞在一块儿。她沾着凉水和微涩青汁的细腻指腹，不偏不倚地擦过我滚烫的虎，顺着我的大拇指根一路滑到掌心。

放在三个月前刚封控那会儿，这么一碰，我准得像摸了电门似的条件反缩回手，再装模作样地去擦桌子。

可现在，我们俩谁也没躲。

我的大拇指顺势在她沾湿的食指指节上轻轻蹭了半下，才松开花枝；妈的指尖也在我掌心边缘停顿了短暂的一瞬，这才把五枝百合拢过去。店堂里全是客说话的声音，谁也没瞧见作台底下这半秒钟的勾连。

又过了小半个钟，妈一边拿壶给包好的花束水雾，一边也不抬地扬声喊。

“航航，后屋水槽里泡透的花泥，给妈捞一块过来，要切好倒角那块！”

“来嘞。”

我进后屋从水盆里托起一块吸饱了水、沉甸甸直往下滴答水的绿色花泥，快步走回来，双手托着放进作台中央的大号竹编花篮底座里。

妈正俯着身子往竹篮边缘配叶，见花泥落底，左手顺势伸过来按住花泥顶面固定。我托着花泥侧面的右手还没抽出来，她的左手手背就这么结结实实地贴在了我的右手手背上。

花泥是凉的，她的手背却是温热的，连着小臂上滑下来的浅杏色针织衫袖，一块儿蹭在我沾着水珠的皮肤上。

两个的手背贴在一起停了一息。她没挪开，反而借着我手掌托底的力道，把花泥往竹篮处按实了。

我垂下眼皮，看着她滑到手腕处、眼瞅着就要沾上花泥绿水的针织衫袖，把右手从竹篮里抽出来，自然地握住她纤细的小臂，用两根手指捏住浅杏色的软毛线袖边，替她往手肘方向仔细挽上去两折，露出一截白皙利落的小臂。

我的指尖擦过她小臂内侧滑的皮肤，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花的动作不停，只拿平时支使学徒的腔调顺嘴吩咐。

“左下角那枝双铁炮，杆子留长两寸别剪短了。王主任他们单位明儿一早八点就派车来拉这二十束福利花，摆在会议室桌上的，得撑得起场面。”

“放心吧大老板，尺寸我都拿眼睛量着呢，差不了一分一毫。”

整整四个钟，从傍晚六点一直到夜里十点。

夜里十点整，最后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年轻小伙抱着一束满天星配红玫瑰欢天喜地地走了。

我走到店门，双手攥住卷帘门的铁拉钩，哗啦——哐当，把沉重的铁皮卷帘门拉下来一大半，只留底下二尺高的一道缝透风，把街面上逐渐凉下来的秋夜冷风挡在外。

晚上七点来钟那会儿，看店里忙得实在腾不出手做饭，我在手机上从马路对面的东北老菜馆点了两道硬菜——一份正宗老式锅包，一份浓油赤酱的地三鲜，外加两盒大米饭。送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客最多，塑料打包盒往收银台角落里一搁，这会儿早凉透了。

忙活了一整晚，我和妈谁也懒得再拎着饭盒爬回十五楼拿微波炉热。

我从后屋拎出两只塑料小马扎，一只摆在卷帘门内侧的水泥台阶上给妈坐，另一只挨着她放在半步外。我就着顶瑞华花艺招牌灯箱漏下来的那片暖白色灯光，把打包盒盖子掀开，掰开两双一次竹筷，把净没毛刺的那双递到她手里。

妈也没讲究，双腿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