拢斜斜支在台阶下，藏青半身裙拉到膝盖上，裹着浅色薄丝袜的小腿在灯箱光里并成两条好看的线。

我先伸筷子夹起一块最大的锅包。

虽然放凉了，但老菜馆的大师傅手艺地道，外裹着的那层琥珀色糖醋汁已经凝成了脆硬的亮壳。我没往自己嘴里送，手臂一伸，直接递到了妈的嘴边。

“妈，我刚拿筷子戳了一下，凉是凉了，但这糖醋壳还挺有嚼，跟吃琥珀桃仁似的，你先尝一。打下午站到现在，连水都没顾上喝，腰酸不酸？”

妈看着递到嘴边的，也没跟我客气，微微张开豆沙色红已经淡了的嘴唇，一咬住。

咔嚓、咔嚓。

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脆壳碎裂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店堂门格外清楚。她把咽下去，长长舒了一气，握着筷子的手搭在膝盖上，抬起眼睛望着卷帘门缝外空的柏油马路，还有马路对面早就熄了灯的五金店牌匾。

“不酸。”她的声音比白天迎客时轻了半度，带着完活后的松快，“这一忙起来，浑身骨缝里都是热的，哪顾得上酸不酸啊。”

她低拿筷子尖拨了拨打包盒里裹满酱汁的土豆块和青椒片，忽然慢悠悠地开了。

“航航，你是不知道。二〇〇一年，妈刚从咱们铁西检验厂买断工龄出来那会儿，手里就攥着那点死钱，不敢坐吃山空。大冬天的，三九天零下二十多度，妈自个儿推着一辆二手三车，天天晚上去铁西夜市摆服装摊，卖那种十几块钱一条的腈纶围巾和保暖裤。”

我捏着竹筷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去夹菜，偏过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门外吹进来的夜风把她鬓角一绺微卷的棕色碎发吹了起来，贴在颧骨边上，顶灯箱的暖光落在她黑亮的瞳仁里。

“那时候连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地儿都没有。北风顺着裤腿往骨里钻，站上一宿，两只脚冻得跟冰坨子似的，脚后跟全冻裂了，一道一道的大子往外渗血水，把袜子底都粘在上了。半夜收摊回屋，打一盆热水泡脚，往水里一放，疼得妈直抽冷气，跟拿钝刀子在脚后跟上割似的。”

我喉咙有些发堵，视线不自觉地往下滑，落在她脚上那双被浅色丝袜包裹得纤尘不染、脚后跟圆润细腻的脚踝上。

“二〇〇一年……那时候我才刚满两岁吧？这些年在家，你从来没跟我提过这茬。”

“跟你个连鼻涕都擦不净的小孩提那个啥？提了你能替妈去吹冷风啊？”

妈转过一点脸，嘴角扯出一点笑，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那子东北的爽利劲儿压了下去。

“那时候每天半夜收摊，妈把三车锁在楼道，揣着个灌热水的铁皮手炉蹲在车斗子后歇脚。看着街边那些亮着灯的门市房，妈就在心里想，这辈子啥时候能有一间刮风下雨淋不着我的小店，哪怕就十来平米呢，冬天有暖气，夏天有风扇，再不用看城管脸色、不用挨这份冻。”

我低在打包盒里翻了翻，把底下最后一块纯瘦不带肥膘的锅包夹起来，放进她端着的米饭盒里，底下的小马扎往她那边挪了半寸，高大的身子替她挡住门缝灌进来的夜风，故意拿轻松的贫嘴腔调哄她。

“那你看现在。不光有了二十多平米的沿街旺铺，抖音上有一万多丝捧场，店里还白捡了个一米八六、能扛三十箱大百合、不要一分钱工钱的光膀子长工。”

妈没急着吃那块。

她转过，就这么近距离地看了我足足两气的时间。马路对面路灯的昏黄光点映在她清亮的眼睛里，眼尾那两道浅浅的鱼尾纹一点一点舒展开，化作一片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的笑意。

她没有伸手摸我的，也没有说半句煽麻的话，只是微微抬起左肩，隔着那层柔软的浅杏色针织衫，轻轻地、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我的右肩。

“嗯。现在都有了。”

她收回肩膀，端起饭盒把那块凉锅包吃进嘴里，脆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后摆。

……

锁好花店卷帘门回到十二栋一五零二，已经是夜里十点半。

妈拿了换洗睡裙先进卫生间，热水器嗡嗡启动，花洒的水声哗哗响了二十多分钟，磨砂玻璃窗上透出她抬手抹沐浴露的曼妙影子。等她裹着一身湿热的水汽和白瓷瓶绿盖的雪花膏香味出来，我也冲了个战斗澡，擦身子，只穿了条宽松的纯棉平角裤衩，轻手轻脚推开主卧的门钻进了被窝。

主卧的顶灯已经关了，只留着床那盏鹅颈小台灯。

妈换上了那件洗得发软的浅蓝碎花旧棉睡裙，正背对着我侧躺着。刚洗完澡的皮肤透着一子温润的热乎气，整个被窝里都被她身上的雪花膏混着洗发水香味填满了。

我一钻进去，就像闻着腥味的猫一样，从背后严丝合缝地贴了上去，胸膛抵住她柔软的背脊，右胳膊顺势环过她没有束缚的腰身，滚烫的掌心贴着碎花棉布，刚想顺着腰侧那把软往睡裙下摆里探——

啪。

妈连都没回，左手反手过来，准地在我手背上拍了一记，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刹车意味。

“老实点啊。底下今儿才刚利索净，不能胡来。”

她的嗓音带着熬夜包了四个钟花之后的微哑，往后拱了拱身子，把后脑勺枕在我的肩膀窝里，懒洋洋地叹了气。

“站了一整宿，妈这把老骨都快散架了。明儿可是八月十五正子，从早八点王主任单位来拉花开始，还有一整天的硬仗要打呢。今晚消停搂着妈睡觉，有啥劲儿，给你攒着明儿使。”

听她亲说出“攒着明儿使”这五个字，我小腹里刚窜起来的那子火苗像是被顺毛捋了一把，非但没觉得憋屈，反而心里甜丝丝、痒酥酥的。我把滚烫的鼻息在她细腻的后颈窝里，老老实实停住往下滑的手，改成平贴在她温热的小腹上，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行，听大老板的，攒着。”

妈被我的热气得缩了缩脖子，伸出右手够过床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拔下线，按亮屏幕，反手递到我眼皮子底下。

“诺，给你瞅瞅你爸。”

我凑过脑袋看了一眼微信聊天界面。

屏幕上，是妈今天下午四点十分发过去的一条文字消息：“明天中秋节，你们工地项目部咋过？”

底下隔了整整三个多钟，一直到晚上七点二十八分，我爸那个蓝天白云的像后，才冷不丁蹦出来的六个字外加一个句号：“食堂加俩菜。”

再往下，就没词儿了。没有问家里月饼买了没，没有问花店中秋忙不忙，更没有问我这个刚进设计院的儿子适应不适应。

“我爸这……”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两秒，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大过节的，就没顺嘴多问咱娘俩两句？”

妈把手机收回去，啪嗒一声轻响，直接把屏幕朝下扣在了床柜的木台面上。

“你爸那张嘴，打你记事起不就这样吗？”

她在被窝里转了个身，依然背对着我，却抓过我的右胳膊往她胸下方抱了抱，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听不出半点怨气，就像在说一件早就翻篇了的陈年旧事。

“让他打字超过十个字，那都算他超常发挥了。行了，别管他了，明早八点王主任派的面包车就到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