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我这脚步，终究没再往前迈。

我缩回西屋，反手把门掩严，还把门闩上了。门闩是根旧木棍，下去「

咔哒」一声，我在里，听了个真切。我寻思：我上啥？我上，是防他们

进来，还是防我自己出去？

我躺回炕上，把被子拉到顶，把自己整个埋进去。可耳朵是不听使唤的—

—那隔墙的动静，透过土墙、透过门缝、透过我捂被子的手，照样一丝不漏地往

我心里钻。

我是过来。我嫁过，生过娃。我那男虽早没了，可我记得那种动静，

记得那动静里藏着什么样的热、什么样的狠。

我听得出来，那动静是两个压着嗓子，又忍不住的那子劲儿。像饿了三

天的野狗，叼着半块骨，躲在墙根底下，咬着牙也不敢放出声。

「……作孽啊。」我在被窝里，无声地淌下泪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才

养出这么一对孽障！」

可我又寻思：这不是造孽不造孽的事。这是我自己亲耳听见、亲眼撞见，却

还得装作啥也不知道的事。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夜，第三夜，都是这样。我一听见那动静就坐起来，走到堂屋，又缩回

去；门闩，蒙被子，一夜睁眼到天明。有一回，我甚至走到了东屋门，手都

搭上门板了——那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我听见里，我闺压着嗓子，带着哭腔，又带着别的什么味儿，喊了一声

：

「……二狗。」

就这一声，像一盆井拔凉水，兜浇下来。

我腾地收回手，退开，回西屋，门闩，蒙被子。一气呵成，跟逃命似的。

我寻思：我要是再听半个字，我这个当娘的，怕是要一撞死在门板上。

到后来，我索不往那边走了。夜里只要一听见东屋动静，我就在西屋炕上

，先把自己蜷成一团，拿耳朵死死捂住。我甚至把那绺发抓进嘴里咬着——咬

得腮帮子发酸，牙根发麻，也不肯松一寸。

我要是不捂，我就得过去；我要是过去，我就得撞；我要是撞，这个家

，就真的散了。

我能忍。我拿命忍。

可越忍，那东西越要在我肚子里翻搅。我一边捂耳朵，一边又把耳朵贴到墙

上——我想听真切，又怕听真切；我恨那动静，偏又想把那动静里的每一声，都

记下来。

我寻思：李翠荷啊李翠荷，你这是要啥？你儿子，你闺，他们胡闹，你

不拦也就罢了，还趴这儿听起来了？

我羞得脸烫，烫得能从被窝里烙出个印子来。我狠狠掐了把大腿，那劲儿大

得，第二就青了一块。

我也不是光顾着躲。白天里，我偷偷地瞧他们，瞧得比谁都仔细。

儿子瘦了。下尖了一圈，那双本来还算有神的眼睛，如今见了我就躲，走

路都贴着墙根。有一回他替我担水，水桶都满得洒了，他愣是没发觉，一路走一

路出神，差点栽进沟里。我喊他，他一个激灵，肩上的扁担差点滑下来。

「……娘。」他喊我一声，声音都是抖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只淡淡地：「路都不看，摔了可没垫你。

」说完我就走，把背影留给他。

我没敢回。我怕我一回，看见他那副又愧又怕的样子，自己先软了。

闺更明显。她洗衣裳，搓着搓着就停下来，一个蹲在井台边发呆。有一

回我端了盆水过去，她愣是没听见我脚步——等我走到跟前，她猛地一缩手，像

被我撞了什么似的，脸「腾」地就白了。

「娘，你、你啥时候来的？」她声音抖得更厉害。

「早就来了。」我盯着她，看她端着盆的手抖成那样，到底没忍心再问下去

，「衣裳没搓净，再搓两下。」

她「哎」了一声，低死命地搓，搓得水花四溅。我站在那，看她的后脑

勺，心里翻江倒海。

我寻思：我也不是不知道。这俩娃，心里虚得很。他们怕我捅，又盼我

说点什么——好把他们从这没着没落的悬空里，放下来。

可有的话，我咋说得出？那是我的闺，我的儿子。我要是说了，他们是

认还是不认？认了，这个家就嘚完；不认，我这当娘的，往后跟他们还怎么一个

锅里搅饭？

所以我不说。我装作不知道。我装作那夜里什么都没看见，装作这一家三

，还跟从前一样。

可他们越是这样缩着、躲着、怕着，我越明白——他们心里那根弦，跟我一

样，已经绷到了。

我啊，越来越觉得，这个家，像一个肚的罐子。外瞧着还能站着，里

早就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着风。我伸手想堵，手却不够长。

我开始数子。白天，我把那俩孩子支使得团团转：一个去喂，一个去担

水，一个去田里锄，一个去集市上卖菜。我寻思：把支开，这一家三，就

不用在

堂屋大眼瞪小眼，也就没那么难熬。

可支得开，支不开心里那根弦。

那根弦，是绷在这两屋一堂上的。白天天光下还好，一到夜里，油灯一灭，

四堵墙一合，那根弦就开始发紧，紧得能听见「嘎嘎」的声儿，像三伏天晒裂的

土墙。

我坐在堂屋里缝衣裳，缝着缝着就出神。针扎进指，我「嘶」一声，缩回

来，又接着缝。我寻思：我缝这衣裳，是要给谁穿？给儿子，给闺。可他们背

着我，早把这家缝成什么样了？我这针线，到底是补这衣裳，还是补我自己不敢

承认的那道缝？

我想着想着，鼻子就酸。可我不肯哭——哭，就是认了；认了，就装不住了

。我李翠荷，必须装作啥也不知道，就这么一天天把子熬下去。

可子这东西，越是装得四平八稳，越是沉。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坐在堂屋里没点灯，就着窗纸那点昏光发愣。闺以

为我睡了，蹑手蹑脚从东屋出来小解，经过堂屋，看见我坐在那儿，吓得「啊」

了一声。

「娘，你咋不睡？」

我这才回过神，赶紧别过脸去：「腰酸，坐会儿。你回屋睡去。」

她没动。我听见她站在那儿，气都匀不过来。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声音

闷闷的：

「娘……你是不是，有哪儿不对？」

就这一句，问得我心一震。我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我寻思：她这是要

开了？她这是要我捅了？

「我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