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个停顿，让他缓一缓。

这回没有。

严文义看着他的动作，眼底掠过一点旧的熟悉，却没有将话收回。

「你以为我不曾想过？」厉则贤终于道，「事到了这一步，谁都得往前走。

东市之事一出，连原先不相的也被惊动。如今圣上卧病，太子监国，四面都

在盯着。若再由着大理寺顺着脉往上查，牵动的便不会只有一间酒楼。」

严文义的目光猛地一凝。

「太子？」

厉则贤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经让他猜出了几分，却没有立刻遮掩。

有些事若全不让他知道，他便只会拿一双受惊的眼睛，去想最坏的结果。要

他肯听，总得给他一个看似站得住的缘由。

「殿下本就是储君，监中夫子受他问询，也是寻常。你不要将事想得过于

骇。」

严文义望了他片刻，忽然道，「殿下若只是问学，何必让你去酒楼后巷，与

几个见不得光的传话？」

厉则贤神色一僵。

「还有，你刚才说，是大理寺顺着脉往上查，便会牵动更多。若都是该办

的事，怕查什么？」

「你是来与我论朝局的？」

「我没那本事。」严文义摇，「我只是还记得，咱们年轻时，最恨拿一

句事复杂，便将旁的冤屈打发了。」

他轻轻按住胸前的衣料，那里隐隐作痛。

「从前我隔着酒桌讲别，讲得兴起，总觉得好坏一看便知。如今到

自己，却连来问一句，都要瞒着儿，趁着天未亮便走。则贤兄，我不是来显自

己比你高明，我只是怕。」

厉则贤的神色终于缓了些。

「我知道你怕。」

「不，你未必知道。」

严文义望向窗外那两只装旧纸的竹筐，眼底泛起一层很淡的水光。

「那几，我躺在床上，绿翠在外烧水，水壶一响，我便以为有又拔了

刀。夜里院门响，我想喊她躲起来，又怕喊了，反倒将她吓住。她给我端药，我

看她手上那些新裂的小子，便想，若那我没回来，这孩子往后要怎么过？」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娘去得早，我总与她说，不怨她，是爹没将她娘照顾好。可这些年，到

底还是让她惦记，觉得自己欠着谁。我若再因这些她全然不知的事死了，你

叫她怎么想？」

厉则贤慢慢攥紧了手。

司清。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听当面提起这个名字。年轻时，严文义得了妻，喜得不

知怎样是好，拿着一张写了又改的请帖，连路边卖炊饼的都恨不得请上一回。后

来那子难产去世，严文义站在门外，抱着一个皱皱小小的孩子，许久也不知该

先哭，还是先去寻帮忙。

厉则贤记得自己替他接过孩子时，严文义还在发抖。

那平有多少话，那一夜便有多少说不出的哀痛。

「绿翠如今……」

「长大了。」严文义接得很快，「识得字，会算账，也会同我拌嘴。嫌我话

多，嫌我说书误了做豆腐，却又怕我不去酒楼，便没个能说话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你别看她在外不让，回到家里，连我咳一声都要追着问半。她不欠

谁，偏又总想着多做些。这孩子，就这一点最让我心疼。」

厉则贤垂下眼，「我不会让去动她。」

严文义的笑意消失了，「你以为我需要你这句话？」

「你不是担忧她么？」

「我是担忧，可你为何能这样许诺？」

厉则贤望过来，目光一点点沉了。

严文义也望着他，这回却并未退开。

「若他们不是你的，你说了又算什么？若你说得算，今我来问的这些，

你便不能再只说不知。你既肯替绿翠挡一次，为何不肯想想，别的家也有一

个这样等着父亲回来的孩子？」

厉则贤忽然站起身。像受了很大的刺激一样，仿佛刀刀扎他的心脾，「严

文义，你非要将我到无话可说，才肯罢休么？」

严文义的身子因这一声而绷紧，「不是我把你到这里的。你已经不是曾经

的自己了，你回过金陵吗？」

「这不用你管。」厉则贤望着他，胸起伏了一阵，终于缓缓坐了回去。

「她叫小庆吧，你当年隐瞒我的事。」

「我说了，这不用你管。」

他不能发怒。

在监中，可以训斥一个不肯听教的学生；在太子面前，也能用几句足够周全

的利害，将眼前的难题暂且压下。可严文义既不是他的学生，也不在那些早已约

定好了的话里。

这个记得他衣不蔽体时的模样，也记得他曾为何事拍案不平。

正因为记得，今每一句问话，才都像往旧疤上按了一指。

「你想怎样？」

严文义没有立即答。

「我想先问清一件事。」严文义道，「如今还会有来杀我么？」

「不会。」

「你能担保？」

「我只能管我能管的。你若要我替所有不知来处的担保，那是强所难。」

「好，那就说你能管的。你会不会把今的话告诉旁？」

厉则贤没有立即回答，「会。」

这个字说出来，严文义反倒平静了些。

「原来如此。」

厉则贤看着他，声音稍缓，「文义，我也不是独自一个。你今来见我，

总会有知道。我若什么也不说，只会让旁以为，我与你另有图谋。到那时，

便连我都未必能替你说话。」

「所以我要活，便得先让你得了差。」

「你若愿意这样想，也无不可。」

严文义低，慢慢将扇骨上那一点翘起的竹刺按平。竹刺扎了指腹，他看

着那一点血，过了片刻才将手缩回。

厉则贤伸手去拿净的布，他却摇了摇。

「小伤。」

这两个字让厉则贤的动作停在半途。

从前同住客舍，严文义搬书割了手，也是

这样随一句，然后将手在衣角

一擦，照旧去做事。那时大家都穷，顾不得讲究，一点小伤过两就好，谁也不

会放在心上。

今却不知为何，连这一点血都显得刺眼。

「文义，你不必这样防着我。」

「我若真只防着你，今便不会自己来。」

厉则贤沉默了。

严文义将手藏进袖，目光重新落到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