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爷咳嗽了两声，轻轻点了点：“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解释这般怪事……那七个娃，最小的才八九岁，被自己的生父生生弄大肚子，生前受尽苦楚，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得。她们的怨气怕是把这整片地都染黑了。”

话音落下，暖阁里极静，只有炭盆里的火发出极轻微的“啪”一声。

醉流汐忽然在曲非直脑中冷笑了一声。

“蠢货，这世上哪来那么多鬼。”

曲非直没有露出异样，只垂着眼听。

“曲非直，你听好了。”醉流汐的声音又冷又淡，像在教一个极浅显的道理，“所谓鬼，不过是失去体的灵魂。灵魂也不过是灵气构筑到极巧处的意识体。没有身的护持，寻常灵魂在天地灵气中撑不过一时三刻，风一吹就散得净净。除非有极高浓度的灵气环境，或是以器阵替代身，否则根本不可能有‘鬼’存世。那些凡子的魂魄一刻都留不住，还得到她们回来讨债？这老东西满嘴冤魂索命，可笑至极。”

曲非直心中一动。

鬼无法在寻常环境下久存，但如果有一个足够高浓度的灵气环境呢？

茶园底下那座反哺阵，几百年来一直汲取地脉灵气，那石室中的灵气浓度极可能比地面高出许多，再加上祭坛之上的符文，本身就是极高明的手段，若以那石室为“宅”，灵魂未必不能存续百年。

可更重要的，是那个三年前出现的少。

她带来了新的雕像，带来了“续约”的由，那雕像表面虽无甚灵气，却让曲非直在户那晚的饭菜旁见过一尊玉雕，当时他只觉眼熟，未曾想。

此刻再一回想，那玉雕与村中石像形制相同，必定是同一类东西。

“没有鬼。”曲非直忽然开，声音极低，“却有比鬼更麻烦的东西。”

沈老太爷抬看他，目光里带着不解。

曲非直没有解释，转身便往外走，厉龙君跟上来，低声道：“你想到什么了？”

“龙君。”曲非直站定，对厉龙君说：“你替我走一趟村。”

“村？”厉龙君挑了挑眉。

“现在去，。我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但是一定有事。”曲非直道，“去看着。”

厉龙君一怔，随即点：“你呢？”

厉龙君还想再问，但曲非直已经转身朝村中走去。他只得把折扇往腰后一，提气往村掠去，眨眼之间便到了村牌坊下。

……

曲非直沿着沈家村的主道疾步而行，每经过一尊石像便停下一看。

那些供奉在路、井旁、墙根下的石像，乍看各有不同，有的形似土地公婆，有的仿佛是骑鹤的仙，有的脆只是半身像，五官被香火熏得发黑。

但这些雕像的外形，与《摩诃色衍录》中记载的一种“祈神像”极似，只是雕工粗劣，且被刻意修改了关键处。

曲非直在脑海中翻找着，脚步却越走越快。终于，他在杂篇的“术禁残篇”中找到了对应的条目。

敌饲怨变养凶法。

以仇的香火祭祀怨魂，将怨念转化为怨灵，再以血亲之怨为柴薪，不断加持，使其化为厉鬼。

厉鬼无体，以怨气为形，以生气为食，且此法中之鬼，与施术者血脉相系，不能杀同宗，不能寝旧主，只能食外姓与同宗阳气，令家族绝嗣，村中流失，气运衰微，直至断子绝孙。

那些失踪的村，果然都已经化作了厉鬼的养分。

而沈家这些年来的绝嗣，也并非什么冤魂索命，而是那厉鬼被沈家自己的血脉枷锁困住，只能一吸食沈家的生气，直到将那整支血脉活活耗死。

他全明白了。

所谓“仙师后”，根本不是什么续约。

她以石像为阵将沈家村化为鬼蜮，把七个被祭的子从地下唤醒，借着沈家的香火和她们的怨恨，要把她们养成一只极凶的厉鬼。

好一个续约，分明是绝户。

而这座阵的阵眼，就在沈家祠堂。

曲非直在沈家祠堂外停下脚步。

祠堂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大开着，白里那两盏惨白的灯笼还没熄，在风里一摇一摇。

他吸一气，大步走了进去。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祠堂里静了一瞬，接着一道风从地上窜起来，将香炉里那早已燃尽的香灰吹得满室飞旋，连那两盏灯笼里的火苗都“噗”地灭了。

石像没有动。

但石像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水幕被从中间撕开，露出七个模模糊糊的灰白色影子。

那七个影子极矮，最前那个不过三尺高，后几个稍大一些，都生得四肢细瘦、面庞模糊，只那一双眼睛，空的，像两灌满了灰的死井。

七双眼睛齐齐看向曲非直。

曲非直却只是冷哼一声。

气海之中灵力震，一道极浑厚的灵力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震开，那七个虚影齐齐一颤，像被风刮过的烛火，险些直接散掉。

最前那个童张大嘴，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似哭似笑的嘶鸣。

“呜……呜……娘……娘……”

少的哭声，又细又尖，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有幼儿的、童的、少的，到最后越来越杂，越来越响，直往的天灵盖里钻。

忽然，七个虚影忽然动了，它们不再后退，反而朝彼此聚拢过去，一个接一个地融进下一个身体里。

每融进一个，那影子便高一分，等七个虚影全数合并在一起，已成了一个身量高挑、体态丰盈的子形象。

那子身形修长，披散着黑发，衣不蔽体，面容在光与影之间不停变幻，时而极美，时而极怖，她尖啸一声，化作一道黑气，直冲曲非直眉心！

曲非直没有躲。

剧痛如刀劈脑，他整个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天灵盖钉穿到脚底。

可也仅此而已。

他等的就是这一瞬。

……

就在此时，村方向，厉龙君忽然倒吸了一冷气。

他正靠在那两根断柱旁，太阳已升到半空，却仍驱不散村那阵冷冷的寒意。

紧接着，来了，几十个，从田埂、从河沟、从林子里三三两两地钻出来。

走路的姿势极怪，像断了线的木偶，脑袋歪向一边，肩膀忽高忽低，衣服烂烂，露的皮肤上布满酱紫色的斑块，有些地方已经烂穿了，还能看见骨。

他们的脸已经看不清了，有些眼睛还在，就直直望着村，蒙着一层灰白的翳。

“活尸。”厉龙君低声骂了一句，折扇已经在手中展开，掌心雷光“噼啪”作响：“怎么是这种玩意儿。”

话音未落，他掌心雷光大放，整个已撞尸群之中。

……

曲非直的识海从未如此热闹过。

往里这里只有一片青白色的光雾，可此刻光雾处却传来一阵极不体面的动静。

“啪！”

一记脆响，像是有的被抽了一掌。

“就你这种货色，也敢往别识海里钻？谁给你的胆子？啊？”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