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她手里。

“妈，咱娘俩刚在店里累死累活打赢这么大一仗，挣了一大笔，大中秋节的，哪差这一百来块钱？”

我凑近她耳边，当着周围买菜大妈的面，用只有我俩能听清的音量低声哄她，还眨了眨眼。

“再说了，我那一千块钱分红不刚被大老板充公进金库了吗？就当用儿子孝敬你的丝袜钱请咱妈吃顿螃蟹。整条铁西街，就数我妈最会挑母蟹，赶紧上手挑俩顶盖肥的，咱娘俩今晚尝尝鲜。”

提起后屋塞钱充公那茬，妈的耳垂在市场嘈杂的声里又红了一分，没好气地翻了我一个白眼，嘴里低声嘟囔：

“败家玩意儿……挣那俩钱，全不够你这张馋嘴造的。”

嘴上骂着败家，她握着长柄铁夹子的手却已经利索地伸进了咕嘟冒泡的水箱里。

真到了挑东西的时候，她那子明练劲儿立马就上来了。她微微眯起杏眼，隔着晃动的水波，一眼就越过面上那些看着个大却空壳的，专往水箱角落里寻摸。看准一只肚脐圆鼓鼓发黑、肚壳边缘透出一点橘红印子、后腿蹬得硬实有力的，铁夹子咔嚓一下准夹住蟹背，提溜出水，翻过肚皮拿手指重重按了按蟹脐根部，确认硬得像小石，这才满意地扔进红塑料袋，紧接着又咔嚓夹出第二只差不多沉的。

摊主老刘接过袋子往电子秤上一搁，瞄了一眼红字，扯着嗓门喊：“一斤三两多，瑞华姐你拿一百一十二！”

“老刘，咱可都是铁西一条街上开店的老街坊了，低不见抬见的。”

妈立刻把下一扬，拿出在花店跟供货商砍价的利索劲儿，手机扫码界面都已经打开举在了手里，“八十五一斤我都没跟你讲价，那两块钱零你必须给我抹了，一百一十块整，你点我立马滴一声扫过去！”

老刘苦笑着直摆手：“行行行，怕了你了刘老板，一百一就一百一，拿好嘞您！”

滴的一声付款成功，我顺手接过装螃蟹的红塑料袋和刚买的鲜虾仁、刀韭菜，妈挎着空帆布包走在我身边，嘴角带着砍下两块钱零的得意笑意，一路回了十二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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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多，十二栋一五零二那间窄小的l形厨房里，飘满了绿油油的刀韭菜、炒熟的碎蛋和鲜虾仁拌在一块儿的浓郁鲜香。

一进家门，妈就脱掉了那双踩了一整天的五点五厘米尖细高跟，换上了居家的色软底塑料拖鞋，身上那件酒红针织衫外重新系上了围裙，站在案板前捏饺子。

包了二十来个，她捏着饺子褶的双手停了一下，把重心换到左脚，右脚在软底拖鞋里轻轻往后一撤，腾出一只沾着面的手，隔着黑色a字裙摆和浅色薄丝袜，由下往上揉了揉自己站了一整天、有些发酸发胀的右侧小腿肚。

我就站在她左手边不到一尺远的地方，手里握着根光滑的木擀面杖，正咔哒、咔哒地转着圈擀饺子皮——这是六月份封控在家那会儿她手把手教出来的手艺，如今擀得中间厚四边薄，早出师了。

眼瞅着她弯腰揉小腿肚，我停下手里的擀面杖，顺势用左膝盖轻轻顶了顶她的腿侧，让她把重心靠在我身上点儿。

“脚酸了吧？叫你今儿在店里非穿那双细高跟臭美。等吃完饭刷完碗，儿子在沙发上好好给你按按腿和脚心。”

“少献殷勤，你那叫按脚吗？按着按着爪子就不老实。”

妈嘴上嗔了一句，站直身子继续拿竹片往面皮里挑三鲜馅，不过右半边身子倒是顺势往我胳膊上靠了靠，借了一点力。

我看着她低认真捏饺子褶的侧脸，高挺秀气的鼻梁，还有脸颊上被厨房里蒸螃蟹的水汽熏出来的润光泽，手痒得不行。趁着她双手全占着捏一只大肚子元宝饺子的工夫，我偷偷曲起右手食指，用沾了一层薄薄面的指背，冷不丁在她白净滑腻的右脸颊上轻轻一蹭。

妈捏饺子的动作猛地一滞，偏过，杏眼瞪得溜圆，看着我咧嘴憋笑的促狭模样。

“好哇你个周航，翅膀硬了敢捉弄你妈了是吧？”

她半点没惯着我，把捏好的饺子往盖帘上一放，直接伸出沾满面的右手大拇指，照着我的鼻梁正中间，由上往下重重一抹！

指腹温热，带着面的爽麦香，一下把我的鼻子抹成了戏台上的白鼻梁小丑。

“多大个老爷们儿了，都进设计院当工程师的了，在家跟妈包个饺子还玩面！”她自己看着我鼻梁上的大白印子，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尾的鱼尾纹散开一片，拿胳膊肘撞了我一下，“赶紧擀你的皮！这面板上可就剩两张了，跟不上妈包的速度，今晚你就等着喝白面汤吧！”

“那不能够！”我用袖子胡擦了一把鼻梁，把擀面杖抡得飞快，啪地甩过去一张溜圆的面皮，“我这擀皮的速度，放全建工局设计院那都是排得上号的。”

“可吹吧你！”妈接过面皮飞快挑馅捏褶，嘴上毫不留地揭我的老底，“也不知上礼拜三是哪个大工程师擀的茴香饺子皮，中间薄得透光、四边厚得跟锅盔似的，下锅一煮了七八个，捞出来半锅片儿汤！”

窄小的厨房里，切菜声、擀面杖撞击案板声、蒸锅里螃蟹咕嘟咕嘟翻滚的水汽声，混着娘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笑闹，从开向北面连廊的窗户飘出去。连廊窗户下半截早在上礼拜被我花十五块钱买了根免打孔伸缩杆、挂上了米色麻布挡帘，外哪怕有路过，也只能听见屋里热气腾腾的说笑声，半点瞧不见里贴在一起的身影。

晚上七点整，中秋团圆饭端上了客厅靠墙的餐桌。

平时常年只用两把椅子的餐桌上，正中间摆着一大盘冒着白气、皮薄大馅的三鲜水饺，旁边白瓷盘里卧着两只刚出蒸锅、壳子红得发亮的大母蟹，外加一碟加了姜末的镇江香醋。

我和妈面对面坐下。妈伸手拿起靠近她碗边那只个稍小一点的母蟹，两只手的大拇指熟稔地抵住蟹肚脐和背壳界处，使劲往外咔嚓一掰——

一浓郁霸道的蟹腥鲜香裹着滚烫的白气冲天而起。

不愧是她挑细选出来的顶盖肥，那半只橘红色的蟹盖里，满满当当地凝着一层厚实流油、金灿灿硬邦邦的母蟹蟹黄，连一丝空隙都没有，红油顺着蟹盖边缘直往下淌。

妈眼睛一亮，可紧接着，她低扫了一眼我手里刚刚掰开的那只大母蟹——我这只虽然个大一圈，但掰开以后，蟹盖左半边的蟹黄稍微浅了一小块，不如她手里那只满当。

妈几乎是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她直接抬起手，把她手里那半只橘红流油、满满当当的极品蟹盖，稳稳当当地放进了我的醋碟边上；紧跟着右手一伸，顺手就把我手里那半只缺了一角的蟹盖给拿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就像是这二十三年里在饭桌上发生过成千上万次的每一次推让一样。

我举着筷子愣了一下，赶紧夹起那半只满当的蟹盖要往她碗里送回去。

“妈，咱娘俩一一只，你换它啥？这只最肥的是你自己拿铁夹子挑出来的，你自己吃，我这只够吃了。”

“吃你的吧，哪那么多废话！”

妈手疾眼快，手里捏着的两根竹筷子啪地一声伸过来，直接横着压在了我的瓷碗碗沿上，把我的路封得死死的。她连都没抬，低把一根蟹腿塞进嘴里，咔嚓咬开硬壳，含糊不清地拿老掉牙的借敷衍我：

“妈到了这岁数，体检大